我在北大荒的那些年连载 — 9. 扛麻袋

苏信德（己丑 牛牛）

　　农场晒麦场扛麻袋经历，是一段融合了高强度体力劳动、集体协作与个人成长的特殊记忆。这一劳动场景不仅是麦收季节的关键环节，也深刻体现了那一代人的精神风貌。

晒麦场上的扛麻袋工作，是麦收后期储存粮食的核心任务。当小麦在场院晾晒完毕后，需在交公粮前先行入囤储存。整个入囤过程需要严密组织与协作。场院上人声鼎沸，形成壮观的劳动场面。人员分为“发肩”与“扛麻袋”两组。通常，能扛麻袋者更愿意承担“扛”的任务，因其主要依靠腰腿力量；而“发肩”则需要更多手臂与手上的技巧，实际更为费力。

扛麻袋绝非单纯的力气活，它是一场力量与技巧的精妙平衡。一袋小麦干重往往在一百六十斤至一百八十斤之间，对于初出茅庐的知青而言，这不仅是体重的挑战，更是心理的考验。真正的行家讲究”钻、挺、稳”。当两名搭档将麻袋抬起的瞬间，扛者需迅速弯腰钻入袋下，抓住边角，凭借腰腿之力猛然挺起，将麻袋稳稳立于肩头。这一连串动作必须行云流水，稍一迟疑，沉重的麻袋便会如巨石般砸落，轻则踉跄，重则受伤。熟练的知青甚至能练就“立肩”绝技——双手背于身后，仅凭肩颈调整平衡，让麻袋如长在身上一般稳固，步履稳健地穿梭于粮堆之间。

在我扛麻袋的时候，得到了一位好农友的“真传” — 不怕重，就怕使坏，当年在场院扛麻袋，最怕的不是那一百七八十斤的的小麦或大豆，而是旁边那个总爱使坏的“搭肩”。说好一起发力，他猛地一抬，人还没钻进去，麻袋就悬在半空晃悠。他坏笑着喊：“嘿，看这姿势，像不像在跳芭蕾？”，等农友狼狈地躲开，他才嘿嘿一笑：“逗你玩呢，怕你腰太硬，给你松松骨”！若不提防，很可能会被伤筋动骨或腰扭伤，尤其是对那些新来的或者是有点自傲的人特别要关注。这是扛麻袋过程中的大忌。

　　场院工作内容包括将麻袋扛上肩、行走、乃至登上三至四米高的跳板将粮食装入粮囤。场院中最令人胆战心惊又热血沸腾的，莫过于扛着麻袋走上通往粮囤的高高跳板。这些跳板由木板搭成，悬空数米，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随着粮囤不断加高，跳板也随之攀升，有时高达三四米，宛如独木桥横跨虚空。负重走在晃动的跳板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木板的颤动。脚下是滚动的粮食垫层，稍有不慎便可能失衡跌落。起初，我𣎴免心中犯怵，不敢迈步。但在农友们“别低头”、“向前看”、“脚落稳”的鼓励声中，逐渐克服了恐惧。一旦掌握节奏，脚步变为细碎而沉稳的碎步，身体与麻袋融为一体，便能如履平地。上行时沉重艰难，下行时空手轻盈，那种征服高度后的成就感，成为我记忆中独特的荣耀时刻。

那时候年轻气盛，大伙总爱在扛麻袋上比高低。有个老知青为了在大伙面前露一手，硬要把200斤的麦包装成“立肩” — 双手背在身后不扶袋，要学老职工那样大步跨跳板。刚开始几步走得确实稳，周围工友都拍着巴掌叫好，结果快到粮囤口时脚底下一滑，整袋麦子“哗啦”全撒在跳板上，他自己也差点顺着粮囤滑进去，最后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麦壳，站在囤顶上挠头笑，大伙笑到直不起腰，后来这事成了全排半个月的笑谈。

场院工作，一百七、八十斤重的麻袋压上肩头，颤巍巍地走过那根窄窄的跳板。若是独自硬扛，难免心惊胆战；可若是有了伙伴，尤其是男女混编组队，气氛便截然不同。男生负责装袋、发力，女生负责接应、或是互相打气加油。汗水浸透了衣背，笑声却盖过了号子声。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仅仅是一句调侃，更是战友间默契与温情的见证。如今回首，那沉甸甸的麻袋里，装的不仅是粮食，更是我们回不去的青春。

这段经历不仅锻炼了体魄，更磨炼了意志。正如许多老知青回忆所言，“扛一扛，就过去了”。这种在重压下挺直腰杆、在困境中稳步前行的精神，成为了我日后面对人生风雨时的宝贵财富。那些在场院中挥洒的汗水，那些在跳板上留下的坚实脚印，最终化作了对第二故乡深深的眷恋，以及对那段自强不息、拼搏奉献岁月的永恒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