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辙观月

浅饮独酌

文/昵称：浅饮独酌

美篇号：5121912

题记：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偏是八月塞罕坝，无水可掬，空余黄花满袖。

2018年8月10日上午，初临御道口，溽暑尽褪，塞北秋凉扑面而来。脚下青石生苔，幽滑沁骨。念及此处乃康熙朝皇家御道，昔年八旗劲旅旌旗蔽日，喧嚣蹄音似仍在侧；然三百年烟云过眼，繁华落尽，只剩这斑驳古道，在时光里静默无言。

转过缓坡，本以为能望见传闻里的月亮湖，可站定远眺的瞬间，心底对澄澈碧波的想象，尽数被眼前一片枯黄击碎。这里几乎见不到像样的湖水。

所谓湖泊，如今只剩一方巨大发白的空湖盆，盆底仅积一层极薄水膜，清浅到能看清每一缕水草细根、每一块卵石肌理。从前深达六米的湖面，如今积水堪堪没过脚背。半干的淤泥铺在湖底，混杂腐草与盐碱的淡淡腥气漫在空气里。

几只水鸟试探着落脚，细足直接陷进软泥，全然没有诗词里“惊起一滩鸥鹭”的灵动，反倒透着几分涸辙之鲋般的窘迫。

环湖一周，不见预想中的参天林木，只有一圈低矮榆树贴着地面生长。这片榆树生在缺水的荒原，无力向上伸展，只能任由枝干扭曲匍匐在地。

树皮粗糙皲裂，像饱经风霜老人的手掌，蒙着一层尘土的叶片，风一吹便发出干涩沙沙的声响。它们不及江南垂柳温婉多姿，反倒像一群不肯俯首的老者，佝偻着身躯，死死扎根在这片近乎干涸的湖畔。

榆树后方数十米，景致陡然转换：成片人工造林挺拔舒展，连片树冠铺展浓郁翠绿，如同一道坚实的绿色屏障。

规整新生林木与扭曲原生老树两两相对，一边是人工培育出的齐整生机，水土充足、长势从容；一边是土生树木在贫瘠土地里挣扎求生。两道截然不同的风光并立于此，默默留存着这片土地自然衍变、人工修复共同刻下的痕迹。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表层浅水。池水被日光烘得温热，透过通透水层，能看见榆树黝黑根系疯狂扎进淤泥，拼尽全力攥住仅存的水汽。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庄子》中“相濡以沫”一句。水域枯竭，水草尚且拼命求生，更何况扎根于此的草木。

正静静凝望湖盆，一位身着靛蓝粗布衣衫的老牧人牵着马匹缓步走来，马鬃沾着细碎草籽，马蹄踏在干涸湖床上，落下沉闷声响。

他顺着我的视线，先望了望远处成片人工林，又转头看向湖畔低矮榆树，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后边新栽的林子水土足，长得旺；湖边这些老榆树，生来靠天吃饭，日子清苦。大风来了有林子遮挡，久旱时节全靠榆树固土守水，两样谁都缺不得。”

（上图来自网络，感谢原创）

老人话语朴素，道理却通透。塞罕坝风口之上，从无单一的生存姿态。高大林木能御风，匍匐草木能耐旱，新生人工林是塞罕坝人治沙造林的丰碑，而原生矮榆，藏着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倔强底色。

当地传说，月亮湖是乌云姑娘的泪水汇聚而成。如今湖水枯竭，我总觉得，姑娘的眼泪早已化作环湖而生的榆树，日夜守着空旷湖盆，从前似水柔情，尽数凝作深入筋骨的坚韧。

令人意外的是，榆树稀疏的树荫下、湖盆湿润边缘，丛生着大片无名黄花。花瓣单薄，色泽是黯淡的姜黄色，经烈日暴晒微微蜷缩，避开刺眼天光静静生长。

它没有金莲花那般名贵惹眼，一簇簇紧紧相拥，以一抹柔和却执着的黄，消解湖底荒芜带来的萧瑟。俯身轻拂花枝，并无馥郁浓香，只有清浅草木气息。

离开时刚过十点，高原烈日锋芒毕露，直直倾泻在薄薄水面上。奇妙景致就此铺展：浅水通透无碍，日光穿透水体，将湖底石子、水草，还有岸边野花的倒影映照得清晰分明。整片湖盆如同一方巨大的天然水晶盘，平铺在大地之上。

强光把榆树的影子压得短促厚重，重重叠叠印在淤泥上，树影、花影彼此交织。

远处人工林的倒影修长笔直，利落勾勒在湖盆边缘。没有暮色光影的柔和朦胧，只剩正午时分直白、坦荡的原野本貌。

这片名为月亮湖的水域，不再是映天揽月的镜面，更像大地袒露的一道伤痕，扭曲榆树、遍野黄花与苍翠林海，便是缝合这片荒芜土地，粗粝却有力的针脚。

车子渐行渐远，我回望后视镜里的月亮湖，心中终于勾勒出它完整的模样：它没有完美圆润的湖景，却是一幅描摹生命韧性的素描。

此番游学，没能邂逅水光潋滟的盛景，却读懂了荒原草木藏于骨血的坚守。

湖水枯竭，湖盆仍静立原地；树木难攀高处，根系依旧深扎泥土；野花无名，仍执着盛放于荒滩。人生本难事事圆满，接纳残缺，于困顿境遇里守住本心、向下扎根，才是另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