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悬疑心理连载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第1章 空稿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我认识你吗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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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稿

抽屉里有一信封，信封纸是黄的，封口处贴着一张泛白的胶带。

信封边放着一本手稿，一张贴满照片的白板，一盒录音带。

这些都是从地下室中找出来的。

雷鸣记不起自己写过这本手稿，可手稿上的字迹确是他的，瘦硬、尖锐，但与他现在的字，又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在封面稍作停留，纸张冰凉，好似刚从冰水里捞出。

手稿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五层灵感》五个字，署名“雷鸣”，日期是“2019年秋”。

他现在的字圆润、连绵，宛如流水；而手稿上的字，像刀刻一般，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笔锋处细微的纸纤维翘起，书写时仿佛手在颤抖。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仅有一句话：“他开始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却不知道那东西从未属于他。”

他的手停住了，并非害怕，而是一种被看穿的寒意。这句话，说的正是他。

三天前，编辑在微信里催稿：“雷鸣老师，您至少给个大纲？”他回了“在写”两个字。

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写，并非写不出来，而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想不起来，而是那些本该存在的记忆根本没有位置。

他这样的人生始于三年前，醒来时身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他睁不开眼。

甄未名站在床边，称自己是他朋友，接着讲了辛营村、自在小院，还有每天写作、喝茶、散步的事。

这些事，就像一本被撕掉前半本的书，他只知后面的情节，却不知人物从何而来。

而现在，一本他“自己”写的书告诉他：你丢的东西，从来就不属于你。

窗外古槐的叶子响了几声，他下意识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便继续翻看。

手稿的主角叫“雷声”，是个失忆作家，住在“军马营”。

军马营有老磨坊、关帝庙和古槐，主角有个姓舒的女管理员朋友。

雷鸣的手停在纸面上，军马营、老磨坊、关帝庙、古槐，这不就是辛营村吗？

他窗外有棵四百余年的古槐，树冠大得遮住半个院子。村南有座六百年的关帝庙，庙里壁画还留着明清时期的墨迹。渤泉河边有个废弃的老磨坊，磨盘上刻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

他失忆前就来过这里，不，他失忆前就住在这里。

手稿第三页只有一句话：“雷声发现，自己在被跟踪。”

窗外有人，并非错觉。

雷鸣抬头，古槐枝干挡住部分视线，只看到一个模糊轮廓站在院墙外，面朝他的方向。

那人不动也不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黑色剪影。

“谁？”没有回应。

他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门外空无一人，门前水泥路面上有片刚落下的槐叶，叶柄朝向他，像是在指路。

他蹲下来，看到深齿纹登山鞋留下的脚印。水泥路基的缝隙里有一点湿泥。

今天和昨夜都没下雨。

他伸手摸了摸湿泥，指尖冰凉。那不是水，是泥浆，像是刚从深土里翻出来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声音是从胡同那头，而非院外传来的。

贺姐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来，碎花围裙上沾着水渍，带子在身后系了个蝴蝶结。

她走路声音很大，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响。

“雷鸣，你站这儿干嘛？”

“刚才有人吗？”

贺姐看了眼胡同两头，脖子上的肉褶子跟着转动，说：“哪有人？这个点儿都在家写稿呢。”

她走近两步，看了看地上，盆里的水晃出几滴。“地上的泥印，像是有人负重走过。”

她抬头看着他，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昨晚村口来了辆黑车，停到后半夜才走。老韩说不是村里的车。”

“什么人？”

“不知道。司机没下车，车牌也用布蒙着。”贺姐拍拍他胳膊，手掌粗糙，带着洗菜水的凉意。

“你一个人住，晚上锁好门。”说完她走了。

雷鸣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手稿被风吹得直响。

风从西边来，穿过胡同，带着渤泉河水的腥气和栗树林落叶的苦涩味。

风不大，可手稿纸页却翻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

他回到书房，读完第一章剩下的部分。

手稿里的“雷声”也开始收到匿名信息，怀疑自己的记忆，发现身边的人都在隐瞒什么。

情节和他现在的处境完全重合，而非相似。

然后手稿断了，不是没写完，而是后面所有页码被人撕掉了。

切口很整齐，像是用刀裁的，刀口平整得如同机器切出。

他用拇指摸了摸切口边缘，纸纤维是白色的，没有发黄。

是新撕的，不是三年前，是最近。

他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那不是故事结尾，而是夹在里面的另一张纸。

纸上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时写的，有几个字的笔划拖出了纸边：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成功了——你已经忘记了一切。不要继续调查。但我知道你不会听的。因为你就是我。你会查下去的。”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2019年11月3日。

那是他搬到辛营村的日子。

雷鸣盯着这张纸，播放了录音盒，快惊掉了下巴，录音有那句：不要调查。那声音像他，不像他，又是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预判的无力感——三年前的那个人，算准了他会走到这一步，算准了他会翻开手稿、追查下去，也算准了他不会听“不要调查”这四个字。

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原来我给自己留了线索。”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一个能写出这种字迹、这种故事的人；是一个预判了自己会失忆、会好奇、会追查的人；是一个在“杀死自己”之前，还冷静地给“下一个自己”留下谜题的人。

他不是受害者，而是布局者。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

接着，恐惧重新涌上心头——一个能对自己做出这种事的人，到底做了什么，才非死不可？

他摸了摸右手虎口的刀疤。刀疤硬硬的，比周围皮肤更光滑，像一块融化后凝固在皮肤上的蜡。

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护士说是车祸伤的，但病历上没有车祸记录。他翻过三年前的病历，上面只写了“体表多处擦伤”，没有“刀伤”。

甄未名应该知道。他把手稿放在一张照片旁，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很快收到回复：“九点。早饭想吃什么？”

“板栗粥。”

“好。”

他盯着屏幕上的“好”字。甄未名每次回消息都只打一个字，不多打，也不发表情。她说话也是，每句话前停顿半秒，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他以前觉得这是她的性格，现在却觉得这是一种防备，防备说错话，防备说出不该说的真相。

他把手稿放回抽屉，坐在书桌前，发现照片很陌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书桌上的。

书桌是旧门板改的，表面有刀刻的痕迹，他以前以为是前一个住户留下的，现在怀疑是自己刻的。

他又拿出手稿，稿纸上还留着昨天写的“我不知道我是谁”。

他拿起那支用了三年的黑色水笔，笔杆被他握得发亮，靠近笔帽处有一排细小的牙印。

他不记得自己咬过笔帽，但那排牙印很整齐，上下两排，像是咬了很多年。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我找到了一本书。那本书告诉我，我早就知道答案。”

写完这行字，他的右手虎口突然跳了一下。不是他主动动的，是那道疤在动，像里面有东西在苏醒，更像一条蛰伏的蛇，被阳光晒暖了身体。

他低头看，刀疤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从肉粉色变成了暗红色。疤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凸起，正在结痂。

他摸了摸，疤下面有异物感，硬硬的，不是骨头，也不是筋，像是一块嵌入皮肉的金属。

他用力按下去，指尖触到一个凸起的轮廓，不是纹身，是刻进去的字。

疤痕下面竟然刻着字？

他冲到卫生间，把右手伸到镜子前。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惨白的光照在虎口上，疤痕似一条干涸的河床，两岸肤色正常，中间是暗红色的沟壑。

他发现疤痕边缘有个数字，便凑近镜子，用手指掰开疤痕边缘，看到是“1708”。

这并非纹身，而是刻进肉里的。每一笔都很深，深到疤痕从沟底长出，把数字大半盖住。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右手。

水很凉，凉得他感觉不到手指。

水冲过疤痕，暗红色皮肤更明显，像一道刚裂开的口子。

镜子里的自己，已不似自己。

并非长相有变，而是眼神不同。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冷静、如计算般的注视，像猎手看着猎物。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洗手台上，痛感从腰椎蔓延至脊椎。

镜子里的动作与他同步，但那张脸的表情却不是他的。

他没见过那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并非笑，而是一种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打量他自己。

他的手在抖，准确说，是右手在抖。

右手虎口的疤痕在灯光下，像一张想说却说不出话的嘴。

远处传来响水湖的水声，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从地下涌出。

他听了三年，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那声音在说话。

声音说着一个名字，不太清晰，好像是“袁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

不知何时，李云深站在了院门口。

这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走路没声音，帽衫的帽子总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下巴。

他站在门槛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你闻到了吗？”他问。

“什么？”

“马。”李云深吸了吸鼻子，下巴微微抬起，像猎犬追踪气味，“马血的味道，从北边来的，很腥很浓，像刚杀的马。”

雷鸣看着他。这个恐怖小说作家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每次都应验。

上个月他说“古槐要断枝”，第二天，一根碗口粗的树枝砸在食堂门口，砸碎两块地砖。

上上个月他说“贺姐家的鸡要死”，第三天，那只养了五年的芦花鸡死在窝里，身上没伤。

“北边是哪儿？”

“贾儿岭。”李云深站起来，往胡同口看了一眼，帽檐下的眼睛眯了一下，“野长城那边，没开发那段。敌楼塌了一半，城砖松动，人走上去会晃。”

雷鸣喉咙发紧。

贾儿岭，照片背面的地址。

“你怎么知道是马血？”

“我闻过。”李云深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吃过早饭”。

他偏头看了看雷鸣的手稿，帽檐下的眼睛盯了几秒，问：“你找到什么了？”

“一本我自己写的书。”

“你写的，却不记得放哪了？”

“不记得。”

李云深沉默了几秒。这时，胡同里刮来一阵风，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了一下，露出额头上一道疤，他赶紧把帽子拉回去。

“那你别看了。”他说，“有些东西，闻到就散不掉。你闻过一次，它就永远留在你鼻子里。”

说罢，他转身离开，黑色卫衣消失在胡同拐角，脚步声很轻。

雷鸣攥着手稿，站在原地。

太阳刚升过古槐的树冠，光线斜着照进院子，落在石槽上。石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漂着一片槐叶，叶脉清晰，边缘已开始发黑。

水面中央忽然泛起一圈涟漪，由内向外扩散，没有风，也没东西碰到水面。

他盯着那圈涟漪，直到它完全消失。

接着，他想起手稿里提到“军马营”有三个特征物：石槽、拴马桩、马骨。而在自在小院的石槽里，刻着一行字。

他走过去蹲下。石槽是青石材质，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只有内壁还留着凿痕。

石槽很大，大得能蹲进去一个人。他以前以为这只是个装饰品，从没仔细看过。

他把手伸进冷水里，水凉得让指关节发僵。

他摸到内壁的刻痕——不是自然纹路，是人工凿出来的字。每一笔都凿得很深，泡了上百年雨水都没磨平。

他摸出两个字：追风。笔划很深，指腹能感觉到笔锋走向。

“追风”，是马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冰冷石槽里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那两个字让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匹黑马站在雪地里，鼻孔喷着白气，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马背上没有人，鞍子是空的。

马正看着他，眼睛又大又黑，像两口井，井底有光。

画面消失了，像水泡破裂，水面恢复平静，什么都没留下。

他站起来，手指发凉，凉意顺着指节蔓延到手腕、小臂，最后到肩膀。

甄未名九点准时到了，她端着板栗粥站在院门口。

雷鸣从书房走出来。粥刚熬好，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棉布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指有旧茧，是长期打字留下的。

她没看他的手稿，先看的是脚印。她脸色没变化，但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指交叉着。

“你看到了？”雷鸣问。

她停顿半秒，问：“看到什么？”

“脚印，还有这张照片。”他把照片递过去。

甄未名看了一眼，没接。她放下粥碗，碗底磕在石槽边缘，发出脆响。

她目光落在古槐上，落在树冠最密处。“你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

“那就不记得吧。”她转身欲走。

雷鸣抓住她的手腕。

她手腕很细，比他想象中还细，脉搏跳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快。

“三年前，8月16日，贾儿岭，发生了什么？”

甄未名身体僵住，肩膀绷紧，脖子青筋浮起。她没回头，手却在抖。

许久，她问：“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她转过头，眼眶泛红却没流泪。说话前她又停顿半秒，这半秒像过了一年。

风从西边吹来，吹起她额前碎发。

“那天，你杀了一个人。”

雷鸣松开手，问：“谁？”

“你自己。”

院子安静下来。

一片古槐叶落在石槽水面，无声无息。

水纹从叶子边缘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

水面晃动几下，那圈涟漪反向扩散，似时间倒流。

“不是杀死身体，”甄未名声音开始发抖，脸上却没泪，“是杀死人格。你把‘坏人雷鸣’关进意识牢笼，以为结束了。但你没杀死他，只是忘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而他，正在醒来。”

雷鸣低头看右手，手指在抖。

不是他在抖，是指头自己在抖，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跳动，像打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突然，书房门响了一声。

雷鸣推开甄未名，快步走进书房。

书桌椅子和稿纸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他明明关上了。

他再次赶紧拉开抽屉，手稿和照片都在，不过手稿最上面多了张新纸。

纸上墨迹尚湿，手指一抹便会蹭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与手稿相同，瘦硬且笔锋尖锐，每一笔都如刀刻一般：

“你已经打开了第一层。不要打开第二层。你会后悔。”

他翻到手稿最后一页，空白处多了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是用手指甲刮出来的：

“1708。记住这个数字。”

雷鸣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第一章的第一句话：

“他打开抽屉，看到一叠发黄的稿纸。稿稿上有一组数字：1708。”

写完这行字，他抬起头，发现窗外古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甄未名，也不是李云深。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