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六章 风雪捕影</p><p class="ql-block"> 平静很快被打破。七十年代末,风声变了。公社里的广播不再天天喊“阶级斗争”,开始念起了“联产承包”。山下的世界在变,可马鞍山像一座孤岛,直到那场席卷全国的“严打”风暴刮到了这穷乡僻壤。</p><p class="ql-block"> 公社新来的派出所所长姓李,是个刚正不阿的退伍军人,最看不惯这些“伤风败俗”的旧习。他听说了楼底村马鞍山上有这么一户“不成体统”的人家,拍案而起:“无法无天!这是什么?这是破坏社会主义风气!是流氓团伙!”</p><p class="ql-block"> 一日,大雪封山。几辆吉普车开不上山,李所长带着几个干警,踏着半米深的积雪,气喘吁吁地爬到了三圪蛋家门口。</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正坐在炕头抽旱烟,看见警察闯进来,烟袋锅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党来孝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愣住了。翠叶吓得躲在里屋不敢出声。</p><p class="ql-block"> 李所长指着党来孝,厉声喝道:“你,就是这个‘党野鬼’?光天化日,勾引他人之妻,成何体统!带走!”</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面如死灰,他没有反抗,只是回头深深看了三圪蛋老娘娘一眼。那眼神里,有二十年的情分,也有此刻的无奈。</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李所长的腿:“领导,领导啊!不关他的事!是我们自愿的,我们山里人不懂法,求您高抬贵手……”</p><p class="ql-block"> 李所长一脚蹬开他,怒道:“自愿?国法难容!还有你,”他转向缩在角落的老娘娘,“身为有夫之妇,不知廉耻!念在你年纪大了,这次教育为主,若再敢胡来,一并抓走!”</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李所长警告三圪蛋:“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再让我听说你家有这种丑事,我就把这屋子给你掀了!”</p> <p class="ql-block"> 第七章 偏厦遗寒</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马鞍山死一般的寂静。</p><p class="ql-block">党来孝被带走的那间偏厦,从此空了。窗户纸破了个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三圪蛋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不再说话,只是闷头抽烟。老娘娘更是像丢了魂,坐在炕沿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酸曲的开头:“叫大娘,你坐下……”却再也唱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看着家里的变故,终于明白了媳妇当初的话。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眼神里多了几分愁苦和迷茫。翠叶虽然心疼丈夫,但也暗自庆幸家里终于“干净”了。</p><p class="ql-block"> 大哥后来再去山上,发现那碗毛尖叶子茶依旧热乎,但味道却变了。没有了野鬼添柴,灶膛里的火总是忽明忽暗。三圪蛋递给他一碗酒,浑浊的眼睛看着远方,叹了口气:“大哥啊,这世道变得太快,咱们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甩在后头喽。”</p><p class="ql-block"> 窗外,那片曾经见证过无数秘密的小树林,在寒风中簌簌发抖。那个一妻二夫、和睦共处的时代,随着党野鬼的离去和法律的铁腕,彻底埋葬在了马鞍山的积雪之下。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还在诉说着这片山林曾经的野性与荒唐。</p> <p class="ql-block"> 第八章 枕畔私语</p><p class="ql-block"> 翠叶嫁过来头三个月,没敢在院子里洗澡。她是山外人,讲究。即便是在七月流火的暑天,她也只在黄昏后,借着灶房里升腾的热气,用毛巾沾着水,匆匆擦身。她总觉得,那两双眼睛——公公三圪蛋的浑浊,和那个“党叔”的贪婪,像山里的蚊虫一样无孔不入。</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雷声轰隆。翠叶和生娃子刚吹了灯,隔壁偏厦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踢翻了水桶。紧接着,是压抑的争吵声,隔着土墙传进来。</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了,你如今嫌我脏了?”那是党来孝的声音,带着醉意,也有凄凉。</p><p class="ql-block"> “你吼甚?让娃们听见像什么样子!”是婆婆压低嗓门的呵斥,“如今山下查得紧,你就不为我着想?”</p><p class="ql-block"> “为你着想?老子当年饿得只剩一口气,是你家三圪蛋收留的我!可这二十年,我睡的是你,爱的是你,我把自己当牛做马,是为了让你如今嫌弃我?”</p><p class="ql-block"> 翠叶吓得浑身冰凉,死死抓着生娃子的胳膊。生娃子其实醒着,但他闭着眼,装死。他从小听惯了这些,知道那是大人的“纠葛”,只要他不睁眼,这事儿就与他无关。</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翠叶早起做饭,看见党来孝正从井里打水。他赤着上身,精瘦的皮肉耷拉着,满是老年斑。他看见翠叶,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卑微的讨好,哑着嗓子说:“翠叶,起得早……水凉,我来担。”</p><p class="ql-block"> 翠叶没理他,转身进了屋,“哐”地一声关上了门。她对着正在穿衣服的生娃子说:“娃他爹,这日子没法过了。那野鬼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咱分家吧,哪怕去山下搭个窝棚,也比在这儿强。”</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皱着眉,系着扣子:“分家?你说得轻巧。爹就我一个儿子,家里几十亩地,离了党叔谁种?你让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p><p class="ql-block"> “脸面?”翠叶冷笑一声,眼里含着泪,“你的脸面是脸面,我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你是不知道,昨晚上你睡得像死猪,那老鬼喝醉了,趴在咱窗根底下哼哼,说的都是些不要脸的话……”</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他信了。因为他知道,党来孝一直嫉妒自己娶了这么年轻水灵的媳妇。</p> <p class="ql-block"> 第九章 算盘珠响</p><p class="ql-block"> 大哥听到风声赶来时,正赶上三圪蛋在家里摔碗。</p><p class="ql-block"> “造孽啊!这都是造的什么孽!”三圪蛋指着党来孝的鼻子骂,“你把那双爪子伸向翠叶?你还是人吗?生娃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这是往死里逼我啊!”</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跪在泥地里,头发散乱,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鬼。他辩解着:“我没碰她,我只是……只是喝了点酒,想找她说说话,问问她城里来的洋胰子在哪买的……”</p><p class="ql-block"> 大哥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是同情党来孝的,觉得他是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但现在,他看到了危机——这危机不仅仅是道德上的,更是利益上的。</p><p class="ql-block"> 大哥走进屋,把三圪蛋拉到一边,低声道:“老叔,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如今外面风声紧,‘严打’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翠叶这丫头性子烈,真跑下山报了官,别说党叔,就是你这‘容留’的罪名,也得进去蹲几年。”</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颤抖着手,点上烟袋:“那……那咋办?难道真要把他送官?”</p><p class="ql-block"> 大哥阴恻恻地笑了笑,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温厚,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送官干嘛?让他把嘴闭严实了就行。我看这样,家里的地,以后得分清楚。党野鬼种的那十亩坡地,划给生娃子。他既然犯了错,就得长记性。以后他只管喂鸡扫院,地里的收成,得归正主儿。”</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愣住了。他没想到大哥在这个时候,算起了地盘的账。</p><p class="ql-block"> “可是……这二十年的情分……”三圪蛋还有些犹豫。</p><p class="ql-block"> “情分值几个钱?”大哥冷冷地打断,“老叔,你要是不舍得,等公安真来了,你这房子、这地,全得充公!到时候你连个养老的地方都没了。”</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颓然坐在门槛上,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p> <p class="ql-block"> 第十章 晨雾散人</p><p class="ql-block"> 党来孝最终没有走,也没有被送官。但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p><p class="ql-block"> 以前吃饭,他是上座;现在,他只能在灶台边蹲着吃剩饭。以前他穿的是三圪蛋给的新衣,现在穿的是生娃子嫌小的破袄。翠叶每次见到他,都会狠狠地啐一口唾沫。</p><p class="ql-block"> 最狠的是三圪蛋老娘娘。她似乎为了向家里表忠心,也开始跟着儿媳一起数落党来孝。每当夜深人静,党来孝总能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的欢笑声,那是生娃子和翠叶在逗弄刚出生的孩子,那是三圪蛋和老伴在商量着卖掉粮食换钱。</p><p class="ql-block">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幽灵,困在了这座曾经收留他的山上。</p><p class="ql-block"> 终于,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党来孝走了。他没带任何东西,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破棉袄,消失在迷雾中。</p><p class="ql-block"> 三圪蛋发现他不见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p><p class="ql-block"> 生娃子继承了所有的家业,过上了真正的“一夫一妻”的小日子。大哥因为这次“主持公道”,赢得了三圪蛋全家更大的信任,后来更是借着帮着卖粮的机会,从中克扣了不少好处,成了山下最早一批富起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翠叶在收拾仓房时,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镜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三圪蛋搂着老伴,旁边站着年轻的生娃子,而在最边上,站着一个笑容憨厚却略显拘谨的老汉——党来孝。</p><p class="ql-block"> 翠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突然觉得,那个被全家唾弃的老鬼,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猥琐,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处安放的孤独。</p><p class="ql-block"> 她想把照片扔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最后,她只是把它塞回了床底最深处,就像塞回了一段不愿提及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马鞍山依旧郁郁葱葱,但那个关于“叫大娘”的酸曲,再也没有人敢唱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要想了解详情,请看下章</p>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