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基尔湾，‍北欧之夏（八）

陶香村

基尔

6月6日　阴　周六

今天，游轮抵达德国北部港口城市——基尔（Kiel），也是此次北欧邮轮之旅的最后一站。

上午九点，天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云。我们随着长长的人龙排队下船，今天既有参加岸上游的游客，也有在基尔正式结束航程的旅客，因此码头格外热闹。

经过离船旅客的行李托运区时，只见数百只行李箱按编号整整齐齐地分区摆放，没有一丝凌乱。德国人的严谨，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生动。

走出码头，我们先在路边找到了一个公共厕所。厕所不大，只有两个隔间，推门进去，却发现整个地面竟然都是不锈钢材质，不禁感叹德国人连公共设施都透着浓浓的工业气息。

随后，我们向工作人员询问前往市区的11路公交车站。他热情地告诉我们，只要沿着蓝色的路一直走，大约十分钟就能到达。

一路上，蓝色步道旁停满了等候接客的大巴和出租车，码头一派繁忙景象。

眼看蓝色步道已经走到尽头，却还是没有看到公交站，正有些犯嘀咕时，一辆11路公交车忽然出现在眼前。

“车来了！”

我们顾不上多想，一路小跑，终于赶在车门关闭前跳上了车。上车后直接刷信用卡购票，每人3欧元，这段进城的小插曲，总算有惊无险。

我们在基尔火车站附近下车后，却一时没看到火车站。海边吹来的凉风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也突然想找厕所。

先生指着前方说：“麦当劳一般都会有厕所。”

我们顺着指示牌走进一栋宽敞整洁的建筑，里面更像是一座购物中心。

四处寻找后，终于看到了厕所的标识，可没想到这里的厕所竟然需要收费。

先生先后刷了两张信用卡，都没有反应；纸币也塞不进去。正有些手足无措时，看到旁边的人纷纷投入硬币，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先生翻遍背包，终于找出一枚一欧元硬币，投进去后，闸门这才顺利打开。

出发前朋友告诉我们欧洲厕所大多可以刷卡，没想到第一次就遇到只收硬币的机器。看来，出门还是备些零钱更稳妥。

走出厕所，抬头便看见了火车站站台。

原来，我们刚才进的是火车站的门，只是入口设计得并不像想象中的车站，更像是一座现代化商业中心，加上语言不通，让初来乍到的我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顺着宽阔的海滨大道漫步，阴天里的基尔湾显得深邃而平静。远处巨大的龙门吊与港口的船只勾勒出这座工业港口城市特有的硬朗轮廓。

随后，我们拐入繁华的步行街。

从旧城区的老市场步行不远，便来到市中心最古老的圣尼古拉教堂（St. Nikolai Kirche）。这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红砖建筑，绿色尖顶高耸入云。教堂在二战中几乎被完全摧毁，如今看到的是战后重建后的遗存与修复。

教堂正门前，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雕塑《精神战士》——持剑的战士立于猛兽之上，背后舒展着羽翼，姿态充满力量与张力。

进入教堂内部，空间开阔而素雅，光线高窗倾泻而下，整个大厅显得格外宁静。

墙上高大的管风琴正奏响庄严的圣乐，悠扬而浑厚的旋律在穹顶间缓缓回荡。

正当我们驻足聆听时，整点钟声悠然响起。低头看表，时间正好是11:00。

后来与同行的朋友聊起基尔的见闻，她问我是否听到了这座教堂的管风琴。我笑着说，听到了。如果很多年以后再想起基尔，我最先想起的，大概不会是港口，也不会是街道，而是那座教堂里缓缓流淌的管风琴声。

不远处的市政厅（City Hall）高塔巍然耸立，成为这片城市空间中的视觉焦点。市政厅前的广场上，有两对穿结婚礼服的新人，亲友围绕在侧，笑声与祝福交织，构成一幅温暖而生动的画面。

广场一侧立着一组青铜雕塑，我们和先生在此驻足良久，尝试从不同角度拍摄。

从市政厅出来，我们沿着绿树成荫的街道走向海边码头。夏日枝叶间，一尊青铜雕像静静矗立——《跪拜者》（Kniende Figur）。

雕塑线条刚劲，肌肉轮廓分明，一个健硕的青年单膝跪地、俯首沉思。力量与谦卑在此交织，草坪的绿意映衬着它沉静的身影，更显庄重。

更让人觉得新奇有趣的，是街边整齐排列着的一袋袋装满泥土的白色“吨袋”。这种德式务实的临时安保设施，像一排“大白方块”守在路边，竟成了这个夏日午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街头小细节。

从整齐摆放的行李箱，到街边朴实的临时安保设施，再到热心指路的工作人员，这座城市留给我的印象，不是华丽，而是务实、有序，也不乏温暖的人情味。

拉博小镇

基尔市区的主要景点参观得差不多了，时间尚早，我们临时决定前往对岸的拉博小镇（Laboe）。

在渡轮码头找到登船点后，我们一边等船，一边张望海面。这时，一位看起来像当地人的男士主动走过来，问我们是否需要帮忙拍照。见他如此热情，我们便请他帮忙。

他拿着相机认真地调整了很久构图，还特意解释说：“要把‘Laboe’的字一起拍进去。”最后一连按了好几次快门才满意离开。这样细致的举动，让人心里有些温暖。

不久后，我们乘船横跨峡湾，前往对岸的拉博小镇。海风渐渐变得更加直接而湿润，空气中带着明显的咸腥气息。

我们坐在渡轮二层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对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夫妻。他们一边看着海景，一边喝着啤酒，偶尔低声交谈，神情轻松。

抵达拉博后，我们跟随人群沿着海滨大道前行。

没走多远，天空忽然落下雨来，只好暂时躲进路边餐馆的屋檐下。

雨中的海滨小镇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旁边餐桌的阳伞上，一只海鸥悠闲地停在那里，仿佛也在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走近，笑着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反应过来——正是刚才渡轮上坐在我们对面的那对夫妻。

在这座陌生的海边小镇，两次偶然的相遇，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惊喜与亲切感。

我们的目的地非常明确——去探访那座让无数历史迷与军事迷向往的圣地。

远远地，一尊巨大的深灰色钢铁巨兽便撞入眼帘，那正是静卧在沙滩上的二战传奇潜艇——U-995号“狼群”潜艇。它通体散发着冷冽的光泽。

弯腰进入潜艇内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包围了我们。在这条直径仅数米的圆形钢铁躯壳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管道、仪表盘、阀门与电线。我们不得不侧身穿过一个又一个狭小的圆形舱门，经过两旁冰冷而窄小的水兵床铺，最终看到那具沉重的鱼雷发射管。

很难想象，当年几十名水兵就是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幽闭空间里，在深海中度过漫长而压抑的岁月。

从潜艇的幽闭中抽身而出，仿佛重新回到呼吸的世界。随后，我们前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海军纪念塔（Naval Memorial）。

这座巍峨的红砖建筑，宛如一艘迎风破浪的巨轮扬起的风帆，静静伫立在波罗的海岸边，守望着无垠的大海。

走进纪念塔底部的纪念堂，光线幽暗而肃穆，两侧墙壁镌刻着一艘艘沉没军舰的名字，以及一组组冰冷的伤亡数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屏息的庄严与沉思。

正中央的墙面饰有巨大的铁十字（Iron Cross）浮雕。下方并列着石质祭台，两侧金色展柜内珍藏着厚重的《荣誉纪念册》（Gedenkbücher）。册页间详细记录着德国海军历次战争中阵亡、失踪和殉职人员的姓名，一页页静静翻阅着岁月，也寄托着后人无尽的追思与缅怀。

继续拾级而上，历史大厅里陈列着精致的军舰模型、古老的航海仪器，以及不同时期海军官兵的制服、生活用品等实物。

展厅中一面面海军旗帜依年代依次陈列，默默见证着德国海军从帝国时代、两次世界大战，到战后重建的发展历程。

后来，这座纪念塔重新定义了自己的意义，纪念对象不再局限于德国海军，而扩展到所有在海上遇难的人们。这里没有战争荣光的渲染，只有对生命的追思。

乘电梯一路登上近90米高的塔顶观景台。

当我们踏出塔顶的那一刻，狂风迎面扑来，视野骤然被打开——远处海岸线舒展延伸，帆船划过波光，港口里的邮轮巨舰静静停泊，整座城市与大海尽收眼底。

走出纪念塔，外面的广场静静陈列着一件件退役的海军装备。

草坪一角，形似黑色巨蛋的古老水雷赫然入目。

不远处的露天玻璃展柜里，则静静陈列着一尊比例精巧的战舰模型，利落的舰体与密布的火炮在透明的微缩世界里重现着当年大洋主力舰的威严。

而整个广场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那尊巨大的三叶青铜螺旋桨——它曾属于著名的二战重巡洋舰“欧根亲王号”（Prinz Eugen），如今如同巨型现代雕塑般矗立在环形广场中央。

参观结束后，我们穿过一片安静雅致的住宅区，前往寻找14路公交车站。

这条线路大约半小时一班，票价每人4.40欧元。我们上车后静静坐着，看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城市的节奏也随之慢了下来。公交车途中停靠一站时，女司机忽然快步走向中门，放下无障碍斜板，耐心帮助一位坐轮椅的乘客上车。待一切安顿妥当，她才重新回到驾驶座继续前行。公交车顺利抵达目的地，随后又无缝换乘11路公交。

仅仅三站之后，我们便看见那条熟悉而亲切的“回邮轮蓝色步道”。

更让人意外的是，上车准备再次购票时，司机看了一眼我们之前的车票，笑着摆了摆手说：“不用再买票了。”

那一刻，有种被这座城市温和接纳的感觉。

夕阳并没有完全落下，海风却已经带上了夜的凉意。我们沿着熟悉的蓝色步道慢慢走回码头，远远看见邮轮静静停泊在港口。

一天的行程在城市与海之间不断切换，从港口出发，又回到港口，仿佛一个圆满的循环，也像极了旅程本身的节奏。

身后，新登船的游客拖着行李，眼里满是即将启程的期待；而我们，则带着一路收获的风景与故事，缓缓走向旅程的终点。旅行总是如此，有人出发，有人归来，而海风依旧吹拂着这片北方的海岸。

明天，邮轮将抵达哥本哈根。那里是他们旅程的开始，也是我们这段北欧邮轮之旅靠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