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深处开出微笑的花

宝盖木

　　“青州微笑”，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听起来就让人感到心动。近日，广州艺术博物院举办的“青州微笑”佛造像艺术展，以文物为核心，汇聚了青州市博物馆与诸城博物馆珍藏的62件佛造像精品，其中国家一级文物22件。这些佛造像出自1996年山东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的挖掘，当时一次性出土400余尊佛造像，轰动了世界，被评为当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这些文物曾远赴德国、英国、美国、日本等十余个国家展出，被誉为“世界上飞得最远的中国佛造像”。6月20日，这抹惊艳世界的“青州微笑”抵达广州，在广州艺术博物院开展，这是华南地区的一次文化盛事。

我怀着期待的心情走进广州艺术博物院，参观远道而来的“青州微笑”佛造像艺术展。到达展厅时，展厅外早已排起长队，人们静默等候，仿佛尚未入内，便已经被那跨越千年的宁静气息所感染。



　　进入展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崔和妻贾淑姿造佛菩萨三尊像”。这尊造像通高50多厘米，体量小巧，静静地立在展厅入口处，仿佛在等待每一个来访者的凝视，这是整个展览的叙事起点。

北魏永安三年，安东将军崔和的妻子贾淑姿，拿出家中所有珍宝积蓄，虔心敬造了这尊石佛像。佛像背后刻着的短短几行字，是这个女子留下的祈愿：“愿永绝女刑，为佛弟子……长辞苦海，同获常乐”。这些字迹斑驳，却字字千钧，短短数语，穿越千年，道尽了乱世中女性对平安、尊严与解脱的深切渴望。在那个连最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保障的年代，她选择用这种方式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让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愿。佛像不仅仅是她的信仰寄托，更是她对命运的抗争。展览以此为引，串联起一个个真实的供养人的故事，这些冰冷的石像背后，是母爱、孝道、亲情与信仰的温度。

我站在那里久久无法挪步。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南北朝，战火连天，政权更迭如走马灯。青州作为古九州之一，地处南北要冲，承载了太多破碎与流离。一个出身士族的高门女性，在那个动荡不安、战乱频发的时代尚且要祈愿“永绝女刑”，尚且要“倾竭珍敬”以求“长辞苦海”。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千千万万个普通女性呢？她们连在石头上刻下祈愿的机会都没有。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展览要以贾淑姿的祈愿为起点。那不是一段冰冷的文物说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绝境中捧出的全部希望，是普通人在最黑暗时刻为自己点亮的一盏灯。

　　参观中，最动人的是那温暖的“青州微笑”。 “青州微笑”是佛造像中最具辨识度的面容，也是这些佛像最动人心魄的象征。不同于常见佛像的庄重、威严，这里佛像的面容，微微含笑，嘴角轻轻上扬，眼睛似闭非闭，浅笑含蓄温暖，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从容与安祥。这微笑不是世俗的欢乐，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自然流露的慈悲与智慧。就像你我身边那位经历过许多事，却永远温柔的长辈的笑 ，神情平和而内敛，既庄严又温暖。我仔细观察着每一尊佛像的微笑，发现它们各有不同。有的佛像笑容中带有一丝悲悯，仿佛看到了人间的苦难；有的佛像笑容里透着智慧，好像洞悉了宇宙的奥秘；还有的笑容里显得格外恬淡，像是超脱了一切烦恼。这种微笑更贴近人的内心，更像是一种精神境界的外在表现。

真正让我动容的，是这些微笑与佛像身体残缺之间的巨大反差。南北朝历经战乱和朝代更迭，大多数作品受到了破坏，展览以破碎的形象展示出来。我看到的一尊尊佛像，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残了底座，有的身上还留着当年被砸碎的裂痕。一些佛像，经过专家修复才相对完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那些修补的痕迹清晰可见，像一道道愈合后的伤疤。这正是南北朝时期苦难的具体化呈现。可几乎每一张脸上，都仍然挂着一抹安宁从容的微笑。它们如此破损，却仍然是美好的艺术作品的展现。暴力毁坏与温柔的掩埋，乱世的沉重与微笑的轻盈，在这一刻形成巨大的情感张力，让我在凝视这些残缺佛像时，感受到一种穿越时空的治愈力量。这些佛像身上有裂痕，脸上却有微笑，它们用沉默的方式告诉我们：破碎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笑的能力。

我在一尊北齐的佛立像前站了将近五分钟，这尊像的佛身已经残了，右臂断了大半，裙摆上彩绘斑驳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唯独那张微笑的脸完整得惊人。这时，我突然想起一句话：真正的美，不是从未经历过破碎，而是破碎之后依然选择完整。

展厅里有一尊“彩绘飞天像”，手持排箫，眉眼含笑，裙裾飞扬。它只是一件残件，但那种飞扬的神采穿越千年丝毫不减。据说星海音乐学院还结合对丝绸之路的想象，专门为这件文物创作了一首排箫音乐。我没有听到那音乐，但站在那尊飞天面前，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远古的风。

　　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青州微笑”诞生的背景。我原来一直困惑：这些佛像诞生于中国历史上最动荡的年代，为什么在最深的苦难中绽放出最安宁的笑容？今天站在这些佛像面前才懂得，这笑不是对苦难的漠视，而是从苦难中淬炼出的面对苦难的力量。那时的百姓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生命如草芥，随时可能被战火吞噬。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渴望安宁，渴望解脱，于是佛造像艺术应运而生。工匠们把对和平的向往，对美好的追求，都融入到佛像的塑造中。他们刻下的不仅仅是佛像，更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青州微笑”就是这种期盼的最美呈现。它不是告诉人们苦难不存在，而是告诉人们，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内心依然可以保持宁静与从容。那些雕刻佛像的工匠，可能昨天刚看着自己的邻居被乱兵杀了，可他拿起刻刀的时候，还是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表情，刻在石头上。他们不是不知道世道苦，他们是苦过了，痛过了，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和破碎，还是愿意相信有一点希望在。这笑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的超越，是告诉人们，就算熬到了极点，心里还是能长出一点甜来；就算你见过再多的恶，还是可以选择做一个温柔的人。

贾淑姿祈愿“长辞苦海”，但她并没有辞掉现实中的苦海。她仍然活在北魏，仍然要面对身为女子的一切。可她在石头上刻下了希望，刻下了一个“同获常乐”的念想。那尊佛像的微笑，是她给自己、给家人、给“天下所有生灵”的一份承诺——苦海不是终点，微笑才是。还有那一个个真实的供养人，他们不是正史中的帝王英豪，却用石头刻下心愿，用微笑对抗苦难。从序厅的“个人祈愿”，到第一展厅“同获长乐”，再到“长辞苦海”、“生生世世”，跌宕起伏间，那抹千年微笑愈发显得珍贵而有力。

　　参观“青州微笑”佛造像艺术展，不仅让我欣赏到了精美的艺术品，更重要的是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滋养。那些佛像的微笑，就像是黑夜中的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它不仅能够让我们了解历史，更能给我们带来启示，帮助我们更好地面对生活。

以前总觉得，佛教的解脱是远离尘世，是不问俗事，今天看了青州的佛造像才懂得，真正的解脱从来不是逃避，是看清了生活所有的苦之后，还是愿意笑着活下去；是知道世道有很多恶，还是愿意做一个善良的人；是经历过无数次破碎，还能把自己拼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青州微笑”展厅，我的心情久久未能平静，那些佛像的微笑已经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吧，它能穿越时空，打动每一个与之相遇的人。青州微笑，这个从苦难中诞生的微笑告诉我们，人生再艰难，也要保持微笑；世界再黑暗，内心也要有光。它还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在痛苦中依然能够保持微笑；真正的智慧不是没有困惑，而是在困惑中依然能够找到方向。

我们现在的日子比1500年前好太多了，可我们还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事：工作不顺心，感情不如意，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孩子的教育操碎了心。有时候我们也会怨，会觉得累，会觉得日子怎么这么难。可看看佛像，想想1500年前那些在战火里还能雕刻出微笑的人，我们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青州微笑”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成为我面对困难时的一盏明灯。

2026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