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写作已经成了习惯,更确切地说,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近期因为用眼过度,导致视力下降,不得不减少产量,甚至停工停产。心里有诸多的不适,然而健康是最诚实的,身体更是最诚实的,不行就是不行,是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命令。感谢读者及网友及亲戚朋友们的关心与关注。通过一个阶段的休养与用药,恢复很快,因为是功能性的,没有器质方面的病变,过几天,就会彻底恢复。但我还是要听从关心我的人们的善意提醒,以后会大幅度减少用眼时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因此,我想起了一位姓陈的老朋友。他的故事,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照见了我们这些以眼睛为业的人共同的命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盏台灯还在书桌上亮着。铝制的灯罩已经有些发黑,灯管换了三次,底座上的漆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它就那样亮着,从老陈的少年一直亮到如今,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脊上,投在摊开的稿纸上,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里。灯光是暖黄的,像融化的琥珀,把一切都包裹得柔软而迟缓。老陈常常忘记关它,有时在书桌前坐到东方既白,抬起头,才发觉窗外天光已经漫进来,与灯光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眼睛就是在这片光里一天天坏下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起初只是酸涩。读书读得久了,字迹会忽然模糊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荡开的波纹把笔画都揉散了。老陈揉揉眼眶,它们就又聚拢回来,清晰如初。他以为这只是疲倦,像一根弹簧被压得太久,偶尔需要弹回原状。于是便愈发地不知节制,从清晨读到深夜,从纸质的书本读到屏幕上的文献,从油墨的清香读到电子荧光的冷白。眼睛默默地承接着这一切,像一块海绵,无声地吸纳着所有的光与影,不叫一声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便有了飞蚊。最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在老陈视野的边缘游荡,像一个顽皮的鬼魂。他以为是窗外的灰尘,挥手去赶,那丝线却纹丝不动,仍旧在那里飘摇。渐渐地,丝线变成了网,网又碎成无数细小的黑点,密密匝匝地浮着,像是打翻了一瓶墨汁,污了大半张宣纸。那些黑点并不妨碍他看书,只是像一层面纱,隔在他与世界的中间。他依然能辨认出每一个字,只是那些字仿佛都隔了一层毛玻璃,带着一种朦胧的、不真切的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候他才开始害怕。试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四周是纯粹的黑,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那些恼人的飞蚊。可一旦睁开,它们就又回来了,像是他视野的一部分,与他的生命长在了一起。老陈去看医生,医生拿着小小的电筒往他眼里照,那光刺得他流泪。医生说这是玻璃体混浊,年纪大了,自然退化,没有什么好办法,让他少用眼,多休息。他点头应着,回家后又坐到书桌前,台灯一拧亮,那些黑点又在光里舞动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陈这一辈子,大约就是靠这双眼睛活着的。少年时在煤油灯下读《古文观止》,灯焰一跳一跳的,把"先天下之忧而忧"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句谶语。青年时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照着满架的书,也照着女同学垂在书页上的发丝,那画面美得让人心颤,他贪婪地看着,想把每一帧都刻进脑子里。后来自己写书,写文章,一笔一画落在纸上,全凭眼睛去校正字句的平仄,去斟酌篇章的起承转合。那几年写一本关于敦煌的书,为了查证一个壁画上的细节,盯着放大的胶片一看就是一整天,眼睛胀得发疼,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那些欢乐与痛苦,那些爱憎与忧思,哪一样不是先经过这双眼睛,才抵达了内心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让老陈难以释怀的,是几年前那个深秋的黄昏。他坐在窗前校对自己新书的清样,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灌进来,把稿纸染成一片暖金。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飘落,像一片枯叶。抬头去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确实正一片片地往下掉,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可那片飘在他眼前的"叶子",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就那么悬着,微微地颤动。他伸出手去接,掌心空空如也。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片"叶子"是长在他眼睛里的,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老去。他放下笔,静静地看了那片"叶子"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凉。那悲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还没写完的文字,那些还没读到的书,那些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的、世界上的细枝末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老陈觉得这话说得不对。眼睛不是窗户,是灯塔,是舵,是船头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火。它亮着的时候,你看得见风浪,也看得见港湾,你看得清远方的轮廓,也看得清脚下的礁石。若是这盏灯灭了,船还在海上,只是没有了方向;人还在世间,只是世界退回到一片混沌里去。那些曾经读过的诗句,那些曾经爱过的面庞,那些曾经为之落泪为之欢笑的景色,都将成为记忆中的标本,贴在黑沉沉的底板上,再不能有新鲜的遇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就在那片混沌的边界上,老陈似乎看到了另一层东西。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就醒了。从前读书的时候,窗外有鸟叫,他充耳不闻;如今坐在窗前,他能分辨出麻雀的啁啾和喜鹊的喳喳之间细微的差别,能听出雨落在芭蕉叶上和落在水泥地上不同的声响。眼睛模糊了,触觉也变得敏锐起来。某天他随手翻开一本旧书,指尖抚过纸面,竟然能感觉到铅字微微凸起的轮廓——那是年轻时买的初版本,印得很深,如今像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跟他说话。他忽然有些惭愧。这些年,他把一切都交给了眼睛,却冷落了其他的感官,仿佛一个人只有一扇窗户,四面墙壁都死死地关着。而现在,那扇主窗蒙了雾,墙壁上其他的小窗反而一扇扇地透进光来。世界并没有缩小,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展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几天整理旧稿,老陈翻出一本三十年前的日记。纸页已经泛黄,字迹也淡了,他凑近了去看,那些飞蚊便聚拢过来,把他的视线搅得纷乱。他于是放弃辨认文字,只是摸着那些凹凸的笔迹,感受着纸张的温度。那一刻他忽然想,也许眼睛老了,心却还醒着。那些年读过的东西,那些见过的世面,那些感动过的瞬间,都已经化成了骨血,长在他的生命里了。即便将来真有那么一天,眼前只剩下永夜,他也还记得灯火的模样——不是这一盏台灯,是更早的,更遥远的,少年时代在故乡的夏夜里看见的萤火,一闪一闪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那些萤火飞过稻田,飞过溪流,飞过祖母摇着蒲扇的竹椅,最后飞进他的眼底,成了最初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陈有时候想,如果重新来过,他会不会少读一些书,少写一些字,多出去走走,看看远山,看看云,看看那些不需要费眼力的、辽阔的东西。可也只是想想而已。再来一百次,他还是会选择坐在灯下,把眼睛一点一点地熬干,像一根蜡烛,烧到最后,烛泪流尽了,光却留在了纸上。这大约就是一个写字的人的宿命——用视力换视野,用亮度换深度。天平的两端,一端是渐渐模糊的世界,另一端是渐渐清晰的内心,他不知道哪一头更重,只知道这架天平从第一天起就已经摆好了,他只是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注定的平衡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台灯还亮着,光晕里的飞蚊还在无声地舞蹈。老陈闭上眼,它们便消失了。黑暗里,他听见远处有隐约的犬吠,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原来不用眼睛,世界也还在那里,用另外的方式存在着,讲述着。那些飞蚊,那些暗影,那些日渐模糊的笔画,也许并不是在提醒他失去,而是在教他另一种"看见"——看见灯火背后的东西,看见文字底下的寂静,看见自己一生所托付的,究竟是视力,还是别的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就再写一会儿吧。趁着灯还亮着,趁着眼还能看见纸上的格子,再把今天的所见所感记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沙滩上留下脚印,明知潮水会来抹平一切,还是要走这么一趟。这大约就是老陈这一辈子的使命了——用眼睛去观看,用心去体味,然后用笔墨,把那片灯火保存得久一些,再久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重新拿起笔,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飞蚊在眼前浮游,像一群小小的、忠实的星辰。他知道它们会一直在那里,直到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直到他合上这本稿子,直到他在某个清晨或深夜,终于决定关掉那盏亮了大半生的台灯。但此刻,光还亮着。这就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