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祖母(二)•盐船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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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我的外祖母(二</b>)•<b>盐船岁月</b></p><p class="ql-block">我最清晰的记忆,是从盐船公社开始的。那时,我的父母亲都离开了教育岗位,我们一家便随母亲一起,搬到了盐船公社。大约在1964年,我八岁多的时候,父母亲被抽调去外地一个叫弥市的地方参与"四清"工作。我们祖孙四人便留在了盐船公社。</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父母的暂时离开,才让我真正开始懂事。所有能够清晰记忆的人和事,仿佛都是从盐船这里真正开始的。</p><p class="ql-block">我们依靠父母寄回的微薄工资维持生活。好在盐船是我外祖母的娘家。在这里,她仿佛鱼儿回到了水中。平时总有许多亲戚故旧前来问寒问暖,谁家做了点好吃的,总会给我们送来一些。</p><p class="ql-block">她常常引着我到处走亲戚。加上我的父母又是当地的小干部,受人尊重,所以我们一直处在一种受欢迎、被关怀的环境里。</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次,外祖母带我去岳阳的广兴州走亲戚,需要乘船过江。长江的水是湍急的,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小小的帆船像一片叶子,在波峰浪谷间起伏。有那么一刻,江水甚至猛烈地漫进了船舱,打湿了我们的鞋袜。我当时害怕极了,紧紧抓着外祖母的衣角。</p><p class="ql-block">可我的外祖母,却异常镇定。她一手牢牢搂着我,一手紧握着船舷,坐得稳稳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她甚至还低声安慰我:"莫怕,乐儿,船老大技术好,过得去的。"她的镇定,像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慢慢抚平了我内心的恐惧。</p><p class="ql-block">我在盐船上小学三年级,读的是复式班。除了上学,外祖母还要求我像乡下的男孩一样,打赤脚走泥巴路。"男孩子,什么都要会,什么苦都要能吃。"她是这么说的。我是长子,外祖母似乎在我身上,寄托了对一个未来"男子汉"的全部期望。她开始把家里一些属于"男人"的活计交给我。她给我准备好了一副小号的扁担和水桶,从那以后,我不仅学会了挑水,也开始学着帮外祖母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p><p class="ql-block">在盐船的生活,总体上是无忧无虑的。有一次,我心血来潮想去钓鱼。外祖母没有阻拦,而是帮我准备好了钓具:一根细长的竹竿,她用缝衣的大头针在煤油灯上烧红,弯成一个小小的钓钩。</p><p class="ql-block">我兴冲冲地跑到公社后面的一个池塘边,鱼钩刚一下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鱼线就猛地被一股大力拉断了!我猜,那一定是条罕见的大鱼。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就不胫而走,整个盐船大队的人都闻讯赶来。最后,人们干脆抬来了抽水机,轰隆隆地把池塘的水全部抽干了。大人们欢天喜地地把大鱼都弄走了,而我,从早守到天黑,只捡回了几条没人要的小猫鱼。</p><p class="ql-block">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外祖母看到我沮丧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笑话我,也没有责备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温和地说:"乐儿,还不错,总算没有空手而归。不过,人要有真本事,光靠运气,是不够的。"</p><p class="ql-block">那个时候,乡下没有电灯。夜晚来临,我们祖孙四人早早便上床了。入睡之前,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外祖母会给我们讲一些村子里流传的趣事,或者打一些谜语让我们猜。唯独有一条谜语,我至今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巴山巴水巴人家,巴到湖南不结果,巴到湖北不结瓜。" (巴:藤沿某物攀爬)</p><p class="ql-block">当时我怎么想也想不到是"路",不知道外祖母为什么打这个谜语让我们猜,也许是她想念在外地工作的女儿,也许是怕我们想念妈妈,和外祖母在一起我们很快乐,没有想过妈妈。直到后来坐飞机从高空中俯看到地上的路像一条条藤子向四面八方漫延,我才感叹外祖母的智慧。</p><p class="ql-block">父母亲去外地离开我们很长时间了,转眼就要过年了,我外祖母叫我给母亲写封信,告知我们的生活现状,我从来没有写过信,不晓得怎样写,外祖母教我说:写信不要多,多了就啰嗦,写信不能少,少了就不好。我似乎懂了,第一次写信把我们祖孙四人的生活不多不少地告诉了远在外地工作的父母,父母第一次接到我写的信很是感到欣慰,信写的清楚明白,认为我已经长大了懂事了,确实我在外祖母的疼爱和教育下一天天地成长起来……</p><p class="ql-block">写到此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我不知道接下来如何去写?我与外祖母生活的点点滴滴已经融化在了我的血液里,成为我永恒的记忆和无穷无尽的思念!</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凌晨三点钟我又醒了,起来继续写《我的外祖母》……</p><p class="ql-block">盐船公社当地人都叫盐船套,套就是长江水冲刷形成的河套,地处长江中游荆江北岸,与湖南岳阳的广兴州隔江相望。两边人的口音一模一样,外祖母那边有很多亲戚。盐船当然是与运盐的船有关,这里是长江荆江尾段上码头,是川盐济楚与淮盐入湘的中转站,所以我外祖母也见多识广,我小时候如果浪费粮食什么的,她总是说不要像沈万山啊,后来才知道江浙富商沈万山曾经运盐在此遇过险。</p><p class="ql-block">父母四清工作结束后,父亲回到县城,母亲回到盐船公社,母亲因工作几乎很少在公社呆,仍然是我们祖孙四人在一起生活,中途我父亲接我去县城上小学四年级,跟我买的新衣服新书包,在陌生的环境里我不习惯,我想念我的外祖母,也想念我小伙伴,一个学期都没有上完,我又回到了盐船公社,回到外祖母的身边。</p><p class="ql-block">在盐船虽然只有短暂的两年时间,可是这里记忆太深刻,太令人难忘了!多年以后我重返盐船公社,有幸会到我小学的同学和朋友,他是盐船大队的会计,码头也属于盐船大队,所以这里的人已经很富有了,加上前些年分洪倒堤,国家补助重建,家家都盖上两三层的新楼房。朋友引我绕着院堤走了一大圈,还是熟悉的地方,只是没有了芦苇。他也回忆起当年的情景说,你外祖母好喜欢我哟,我说是啊,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外祖母喜欢我当然就喜欢你啦。那一个下午我俩说的想的全是我的外祖母。</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写了一首小诗记录下了这次的感受。《盐船套寻旧》:监利东南过白沙,河港弯直堤相加。认得盐船套上路,如何不见儿时家?是啊,外祖母走了,母亲也走了,我的家在哪里?(写到此伤心的眼泪又出来了,我又哭了一场!)</p><p class="ql-block">在盐船公社也就两年左右的时间,我妈妈调到县粮食局工作,我和外祖母就一起去了县城,记得当时是坐的一辆牛车,天气还有点冷,我们祖孙四人就这样离开了盐船公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