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贺兴友

东方博毅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题记】写这篇文字的时候,重庆正值酷暑。热浪裹着整座城,夏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连江风都是烫的。这几天没有雨,天干得发白。我想起他说过,重庆的热,是“把人间的气息都蒸出来”,棒棒额头上的汗、老茶馆里茶碗冒的烟、柏油路上蒸腾的暑气,全是这座城的魂魄。如今他走了,这热浪里,好像也少了一道蒸腾的气息。空调嗡嗡响着,我坐在桌前把那些记忆一遍遍翻出来看,像翻他送我的画册。这一次写的,他看不到了。可我还是要写,写给天堂的他,也写给这座陪他老去的城。若你有天走在重庆的烈日下,看见一束光恰好落在一面旧墙上,别急着走,那或许是他,还在取景。</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镜头留山河,光影忆兴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东方博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7月11日夜,20点21分,手机屏幕亮起,婷婷转来一则讣告。读罢,哀恸难言。窗外是寻常的夏夜,蝉鸣、车流、远处江上汽笛声隐约可闻,世界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一个人永远地走了。中国当代艺术摄影家、吾友吾兄贺兴友,因病医治无效,于当日安详辞世,享年70岁。夜风湿热,像重庆夏天惯常的样子,我坐在灯下,把那则讣告看了又看,“安详辞世”四个字,轻轻抵在胸口,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山城的灯火依旧明灭,我知道,从今往后,再难有人用他那样的一双眼睛,去替我们凝视这座城市的旧影与新生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山城的梯坎还留着旧日烟火,展厅里巨幅影像仍铺展宏图心事,呜呼,那个不畏寒暑扛着大画幅相机、走街串巷、遍踏雪域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晨光与斜阳里。每当翻开贺兄亲予的《昨日印象》《天籁西藏》画册,凝视《山水》系列里重构的天地,心底便漫开绵长的思念,怀念贺老六英俊潇洒的音容笑貌,怀念摄影家贺兴友以镜头为笔,给时代、故土、苍生与山河写下的无言长诗。</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他的人生原本藏着多重天地。弱冠年少时,下乡当知青,初次触摸相机,光影便成了他相伴一生的执念;壮年胸怀凌云志,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西藏耕耘,种下闻名的珠峰圣茶,笔名"雪域兴友",便是那段高原岁月的印记。雪域的山川、经幡、牧民,牛羊、骏马、秘境尽数收进他镜头,汇成《天籁·西藏风情》,澄澈辽阔,藏着他对远方山河最赤诚的热爱。历尽千险,他转身回归故土重庆,把所有温柔目光,投向生养自己的坎坷山城。</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最感人的,是他刻进骨血的乡土深情。亲眼目睹解放碑旧宅拆毁,吊脚楼、青石板梯坎在城市化浪潮里次第消失,他生出紧迫的执念:老建筑、市井烟火是城市活着的史书,若无人记录,岁月便会彻底抹去痕迹。此后数十载,他扛着沉重的大画幅相机,穿梭山城巷、老旧厂区、拆迁废墟,追着斜阳走遍城市每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棒棒的疲惫眉眼、巷弄居民的寻常朝夕、雨后湿漉漉的石阶,都被他温柔定格。《昨日印象》里名作《重庆三世》最是动人,一张画面叠合三代重庆:老旧吊脚楼、红砖居民楼、摩天江景,把数十年城市迭代压缩在同一帧光影,一眼窥见一座城的沧桑流转。他总说,摄影不必刻意拔高,不过是记录日常,可正是这份朴素,让他的纪实影像盛满滚烫的人间温度,成为后世研读重庆城市变迁珍贵的视觉史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他从不困于单一镜头语言,在纪实之外,劈开了当代摄影全新的表达路径。2014年,《摄影不再可信》在北京今日美术馆、香港画廊亮相,又远赴洛杉矶艺术博览会展出,震撼无数观者。标志性《山水》系列,镜头对准开山采石场、城市工地,满目破碎山体、喧嚣建设现场,却以全景构图拍出传统水墨山水的壮阔苍茫。人力改造自然的对峙、城市化进程里人与自然的矛盾,藏在他的宏大画面之下,冷峻又深刻,被评论家称作“影像考古学”,以影像诊断时代的肌理。后期石窟造像系列更见他的艺术巧思,千百尊古佛彩塑层层重构,传统造像美学与当代视觉思考相融相通,厚重肃穆,藏着他对文明、历史的静默追问。从胶片纪实到观念合成,他始终在突破边界,相信摄影的诗性,源于创作者心底不停跳动的生命节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他待人温和坦荡,在山城巷分享会、美术馆讲堂上,总耐心向年轻摄影爱好者诉说心得。他不执着昂贵器材,不追逐浮华光影,劝诫众人不必神化摄影,按下快门的初心,永远是看见、留存、思考。老巷纪实系列《摄影不再特别》,褪去所有艺术滤镜,纯粹打捞消逝的市井日常,字字句句,皆是他返璞归真的创作本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如今再看他留下的影像,雪域长风犹在画面吹拂,山城梯坎烟火未冷,破碎工地重构的山河静默伫立,石窟佛像目光沉静。快门早已停摆,但他定格的岁月不会褪色:吊脚楼的风、雪域的月光、城市变迁的痕迹、对时代深沉的叩问,全都封存在一帧帧光影之中。</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世间诸多风景会随时间消散,可真正用心拍摄的画面,能跨越岁月长存。贺兴友先生走了,但他留给重庆、留给中国摄影界的万千影像,永远替他守着故土记忆,望着万里山河。每当斜阳漫过老巷,我们抬眼看见那些定格的时光,便会记得,曾有一位摄影师,以一生为底片,以热爱作光影,把人间与山河,永久珍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与贺兄相识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小芳村"。那时我因工作原因,常在渝州宾馆进出。忽一日,一茅棚酒肆突现绿荫,美味佳肴、乡村烟火、壁挂影像、笑颜如春、朴实无华、别具一格,让我常歇脚于斯。一来二去,便认识了把"文化"与餐饮共置一堂的"贺老板"。不久,那带着乡土气息与回忆的"小芳村"便名扬川渝,风生水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此后,也因结束了渝州宾馆的工作,去得少了,便与开饭馆求兴旺、需八面玲珑的贺六见得少了。后来"小芳村"迁去南坪后堡,也慕名去过几次,但也很少再见到应酬太多的"贺老板"。之后的故事勿须累述,世人皆知,令人扼腕痛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未曾想,退休以后,听坊间传说贺兄在南岸又建起了摄影工作室,虽未相见,然欣慰无比。几经打听,费尽周折,遂从诤友唐良峰那里得知贺兄确切联系方式与地址,相约前去拜访。茶余饭后,天南地北,家长里短,相谈甚欢,再续前缘。还曾去他工作室趁得婷婷亲自下厨做的美食。他曾告诉我,当年是如何想尽办法,从较场口少儿图书馆二楼的文革抄家物资处理品里,花“巨资”购得人生的第一台120相机,并带着它上山下乡,给贫下中农拍照服务,换取工分和挣取生活费的故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3年7月22日,我参加了贺兄在重百展厅举办的“摄影不再特别”个展开幕式,记得那天高朋满座,气氛热烈,来了很多大咖,好友姜汤亲自主持了这次盛会。2024年4月,又在中央美术馆参观了贺兴友《昨日印象》摄影展。之后不久,听说他不幸中风,急电告婷婷期望前去探访,然吃了闭门羹。婷婷说:老师特别爱好,不愿任何人见到他现在的样子,待他好些了再说吧。无奈,只得祈求老天保佑,盼他早日康复,得以再见。未曾想,未等到再见,他就去了天国。呜呼哀哉,痛惜之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贺兄一生以镜头为舟,渡人渡己。他把山河收进底片,把岁月留给光影。如今人去影留,唯愿天堂也有取景框,让他继续定格他所热爱的,光影,与人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兴友兄,一路走好。</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7月16日完稿于山城重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