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图片:致谢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内容:感谢时尧叔指导修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音乐:晋城往事</span></p> <p class="ql-block"> 母亲身形瘦小,脸型偏短,嘴唇宽实,左眉心嵌着一颗黑痣。平日里说话柔声细气,一笑眼睛便弯成月牙。她有个特别的习惯,闲时会捏一根细长旱烟杆,斜倚在门槛上抽几口,淡白的烟雾融进黄昏暮色里,安静又温和。</p> <p class="ql-block"> 从我记事起,父母一辈子安稳相守,从未红过脸。父亲下地耕田,母亲守着灶台。早年家境贫寒,就连地瓜米都常常不够饱腹,母亲却从不停下手脚:养鸡喂猪、下地割兔草,空闲就熬夜打草鞋,几分钱一双积攒下来,全都换成口粮填进一家人的肚子。</p> <p class="ql-block"> 我是父亲四十五岁才得来的儿子,从小被万般疼爱。家里仅有的白米饭、油炸豆腐干,永远先留给我。我从小挑食,偏爱豆腐干与咸带鱼,尤其爱吃隔壁的妹端婶婶炸的豆干,外酥里嫩,百吃不厌,婶婶待我如同亲人。</p><p class="ql-block"> 我幼时性子犟,放学回家如果饭菜还没上桌,便会哭闹撒娇。母亲从不会动气责备,总是笑着柔声安抚,立刻生火下厨,不多时锅铲叮当作响,饭菜香气便飘满小屋。后来母亲学乖了早早就在路口张望,看见放学的队伍,便把饭菜端上桌,等着她那个“小祖宗”回家。</p><p class="ql-block"> 每年我生日,母亲都会单独为我煮一碗荷包蛋线面,这是全家唯独我才有的优待。有一回夜半,她轻轻摇醒熟睡的我,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蛋面。我睡眼蒙胧囫囵吃完,转头便沉沉睡去。次日母亲笑着问我面条滋味,我却全然没有印象。她轻声嗔怪:“昨夜吃得那么香,真是白白浪费了一碗面。”那碗我毫无记忆的夜宵,却在她心里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才懂得,那些年,她把自己一口一口省下来,全喂进了我嘴里。</p> <p class="ql-block"> 母亲前后怀胎八次,最终平安养大的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孩子。外婆家在中房镇边上,舅舅早年走了,只剩外公外婆两个人。母亲在镇卫生院分娩后,便去外婆家小住一段,我也跟着去。吃饭时我总趴在床沿张望,她会把补身子的炒线面鸡汤分一半喂我。热油煸过的线面混着土鸡鲜香,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她头上裹着布条,靠在床头唤我过去,那一口香甜至今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表舅家门院宽敞,表姐妹多,我格外贪恋那里的热闹。舅妈人很好,特别疼爱我,每次都给我好吃的。可外公管得严,天没黑透就关门撵我睡觉,母亲和外婆总是悄悄开门,让我多赖一会儿。待到母亲要回满盾时,我们便一同归去。那段日子,真快乐。</p> <p class="ql-block"> 众多兄弟姐妹中,我只对早夭的弟弟留有清晰记忆。弟弟生来乖巧温顺,那年我五岁、他三岁,平日里我总带着他四处玩耍。一天夜里弟弟突发高烧,父母急得手足无措,乡间缺医少药,眼睁睁看着孩子渐渐没了气息。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死亡,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了。母亲没有放声痛哭,只是抱着弟弟遗留的小衣裳独坐暗处,手里旱烟杆的火星在黑夜里明明灭灭。自此之后,母亲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母亲积劳成疾,一生损耗太重。八次怀胎本就大伤元气,家里劳力少,母亲生完孩子不久就喂猪养鸡、打草编鞋、灶台家务、灯下缝补,日日弯腰劳碌;吃食又处处迁就子女,地瓜稀汤草草应付自己,身体长年亏虚,如同一盏油量将尽的油灯,日渐衰败。母亲的病是一辈子辛苦劳累、常年清贫落下的。</p><p class="ql-block"> 病情加重时,我陪着母亲去百丈水电站指挥部医疗室输液治疗。后来病症急剧恶化,我拉着父亲追问,想知道母亲的病能否治好。父亲告诉我福州大医院可以医治,可家中清贫,根本凑不出医药费。年少的我脱口而出,想卖掉房子给母亲治病,父亲沉默不语,只是深深叹气。后来我才明白,那一间简陋老屋,根本变卖不出多少钱财。</p><p class="ql-block"> 1973年寒冬,母亲病入膏肓,彼时我年仅九岁。一日清晨,通叔公上门问诊,看完之后对着父亲轻轻摇头。我死死拉住叔公哭喊哀求,恳请他救救母亲。我守在床边,母亲周身病痛难忍,我便一遍遍为她揉搓手脚,想缓减她的痛楚。被病痛耗尽身形的母亲犹如风前残烛,最终在我的注视下缓缓闭上双眼。我崩溃痛哭,入殓时死死拦住棺盖,抬棺上山时我扑在木棺之上,不肯让泥土填埋,心底执拗地觉得,黄土没有盖上,母亲就未曾真正离开。</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于1929年3月,离世时仅仅四十五岁。</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后,老屋四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多年过去,我还是走不出来。灶台铁锅还留着常年铲刮的印记;门槛那处她常坐抽烟的位置,木头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鸡圈没了她撒谷喂食的身影,鸡鸭也少了往日的喧闹。从前放学回家,总有她笑着迎上前说:仔,饭准备好了,吃饭吧。后来归家一室寂静。夜里点灯写作业,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恍惚间总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衣裳,针线穿梭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自那以后我读书愈发刻苦,心底憋着一股劲:一定要用功读书,挣下安稳日子,再也不要落到母亲这般境地——辛劳一生受尽贫苦,重病缠身却无钱医治,一辈子没享过半点清福。</p> <p class="ql-block"> 母亲生前养的家猫,在她离世后依旧陪着我生活数月。我放学回家煮饭读书,小猫便会跑到我身上取暖,偶尔对着空荡屋子轻声叫唤,我总偏执地以为,是母亲悄悄回来看我。后来小猫意外被野狗所伤离世,我又陷入长久的悲伤,自此再也不愿饲养猫狗,实在承受不住一次次离别失去。</p><p class="ql-block"> 孤苦日子里,妹端婶婶时常宽慰开导我,偶尔留我在她家吃饭,我有心事也愿意向她倾诉。她的善意温暖了我年少残缺的时光,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p><p class="ql-block"> 父亲终身没有再婚,独自守着老屋,倾尽心力将我抚养成人,培养我读书立业。</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逢生辰,再也没有人夜晚起身为我端来一碗温热蛋面。母亲一生困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那个身形瘦小的妇人,历经八次生育,耗尽半生筋骨,用一碗碗寿面温柔托起了我的童年,也把我养成了一个念旧的人。那碗面的味道再也吃不到了,可她端碗的样子、抽烟的样子、唤我吃鸡汤的样子,这些画面,我这一辈子都丢不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