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雕：你守护爱情，我守护你

姚志远

长城易倒竹流红，飞雪飘零途已穷。假假真真何必究，至情至爱即英雄。 ——姚夫子《哭》 1 我第一次听见那种声音，是在鹿吴山下的沼泽畔。 当时我还是一只懵懂的异兽，身似鹰，毛如豹，尾如蛇，额上两支白玉般的角尚未长成。我捕猎靠的是利爪与尖牙，撕开猎物的喉管，啃食其温热的血肉，以此在这片蛮荒中维系着一种粗糙而原始的生存。 那天，一个妇人抱着婴孩路过泽畔，孩子不知为何，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声音尖锐、凄厉，却又蕴含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魔力。窃以为妇人会像我对待挣扎的猎物一样，以暴制暴，或者置之不理。然而，她停下了脚步，脸上写满了焦灼与妥协。她从怀中掏出仅剩的浆果，轻声哄着，姿态卑微得如同面对天敌。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她的卑微也愈发彻底。 那一刻，我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我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力量。吼叫只能换来对抗，撕咬只能换来逃亡，可这奇奇怪怪的啼哭，却能令成年人类俯首帖耳。 我悟了。一种源自本能的模仿欲在我体内燃烧。 我开始疏远同族，独自潜伏在人类的村落附近"偷师”。模仿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在喉咙深处反复打磨。起初，我的模仿生硬而怪异，只能引来狐疑的目光和驱赶的石块。但异兽寿命悠长，耐心也不错。 终于，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我发出了一声几可乱真的小儿夜啼。声音穿透雾气，钻进了一户人家的窗棂。看门的老狼猛地惊醒，四处警惕，寻找那并不存在的孩子。当老狼背向我的刹那，我从阴影中扑出，利爪划破了它的脖颈。温热的生命力涌入我的喉舌，比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来得甘美。 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因为胜利。一种运用智慧而非蛮力的胜利。 从此，我的名声在方圆百里的村落间流传开来。人们说，有一种怪物，似鹰似豹，鸣如小儿，遇之者死。他们称我为“蛊雕”，说我专食孩童，是天地间最邪恶的精怪。我并不在意这些谣传，反而乐于利用这份恐惧。他们越是害怕，我的哭声就越有效。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游戏——用最脆弱的声音，收割最坚硬的生命。 我成了这片泽原的暗夜之王。孤独，却自以为是地骄傲。直到某一日，我遇见了另一双角。 2 他叫应龙。 他是从云端落下的。 那时的应龙，还不是后来那个助黄帝一统天下的大将，只是一条羽翼未丰的年轻巨龙。他在与同族的争斗中受了重伤，从万丈高空坠入我这僻静的泽畔，巨大的身躯砸出一个深坑，金色的鳞片剥落了许多，鲜血染红了泥沼。 我本该趁他病，要他命。可当我匍匐在坑边，凝视着他头上那两支与我相似的、威严峥嵘的长角时，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那是同类才有的气息，不是血脉上的，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关于“存在”的共鸣。我额上的角，是为了穿刺；他头上的角，是为了王权。我们都是天地间特立独行的异数。 应龙没有立刻攻击我，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我，即便狼狈，气势也不减分毫。 “为何不进攻？”他的声音低沉，如同远处的雷鸣。 “你的角，很好看。”我能艰难地模仿童音。 应龙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井底之蛙，也配谈角？” 但他没有动。或许是他太虚弱，或许是我的话语里没有杀意。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直到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你靠什么捕猎？”应龙问。 “哭声。”我如实回答，随后模仿了一声婴啼。声音在空旷的泽畔回荡，连飞鸟都为之停滞。 应龙眼中的傲慢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虚伪的力量。以弱示人，其心必诡。” 我立即反驳：“力量就是力量，何必在乎形式。” 应龙沉默了片刻，天空中有流星划过。“你说得对。力量不分贵贱，只问成败。”他试图动了动翅膀，却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奇异的共存。我为应龙觅来疗伤的草药，捕来鲜活的兽血。他则盘踞在泽畔，向我讲述云层之上的世界，讲述龙族的荣耀与法则。 “你们妖兽，只知蛮力，”应龙用爪子蘸着血，在地上画出繁复的符文，“龙有龙威，不动则已，一动则天地变色。还有控水之术，江河湖海，皆可为兵。” 我被那些符文吸引了。比起简单的撕咬，这种操控天地的规则显然更具魅力。我向应龙请教龙威。龙威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精神震慑，能让弱小者在威压之下肝胆俱裂。我学得很慢，龙威与我的哭声截然不同，一个是至刚，一个是至柔。但应龙很有耐心，不疾不徐地教。（据说应龙是圣人之师。） 作为交换，我将自己的诱惑之术，或者说，是我对“声音”与“人心”的理解，尽数传授给应龙。我告诉他，恐惧往往源于未知，而欲望则源于缺憾。如何用声音去放大这些情绪，如何在目标的心理防线上找到最脆弱的那个点，这就是”诱惑之术“。 “有趣，”应龙听完我的演示，眼中闪烁着光芒，“龙威是镇压，你的术法是渗透。若将二者结合……” 我们互为师徒，又互为镜像。在应龙的指导下，我渐渐掌握了龙威的皮毛，虽然远不如他那般磅礴，却足以在捕猎时更加轻松。而我教给应龙的诱惑之术，则让他原本就极具侵略性的气质中，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魅惑与危险。 许久许久，应龙终于能重新飞起。他悬停在我头顶，巨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蛊雕，你是个不错的家伙。若有缘，江湖再见。”他振翅高飞，消失在茫茫云海。 我站在原地，望着应龙离去的方向，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孤独”的情绪。唉，此去经年，便纵有风情万种，更与何人说。 3 再次听到应龙的消息，已是百年之后。那时他已名动天下，是黄帝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剑。而我，依旧守着一方沼泽，偶尔用哭声戏弄过往的商旅，偶尔趴墙角，听听凡人八卦部落的起起落落。 涿鹿之战。 这是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无数生灵的修罗场。我被卷入其中，并非出于对哪一方的忠诚，而是因为感应到了应龙的气息。他身上的龙威浓郁得化不开，即便相隔百里，我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我在战场边缘的一座山丘上见到了应龙。他比百年前更加雄壮，周身环绕着金色的雷电，所过之处，敌军如麦浪般倒下。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名曰女魃。 女魃身着青衣，容颜绝美，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与燥热。她所站立的地方，雨水枯竭，土地龟裂。应龙与她并肩而立，眼神交汇时，那份默契与温柔，是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 我明白了，那是他的爱人。 "蛊雕拜见大哥大嫂！” 应龙呼出一口冷气，表示回应。女魃眼神飘离。 顺着女魃的眼神，我见到了另一个人——刑天。他是炎帝的部下，站在敌对的阵营里，目光始终未离开女魃。那眼神中的深情与痛楚，远比任何语言都要清晰。 三角恋！ 应龙爱女魃，女魃爱刑天。 我都察觉到了真相，应龙大哥必定心如明镜。我定晴一看，应龙有意无意施展我教给他的诱惑之术，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在女魃的身上，让她混淆了真实与幻象，错把依赖当成了爱意。 唉！力量不拘形式。可看到高贵的应龙大哥如此行径，我觉得违和，羞得直捂双角。 战争是残酷的。兵对兵，将对将。刑天的干戚舞得天地变色，应龙的九霄神雷虽勇，却也极耗法力，近身战明显吃亏。女魃飞身而起，上前相助。敌方大将夸父，忙手提巨斧冲向女魃。 几番激烈的冲杀后，女魁火烧夸父，应龙趁势补雷，将夸父击毙。攻得匆忙，后背露出了一丝破绽。刑天的干戚带着开天辟地之势劈下，应龙命悬一线。说时迟那时快，女魃猛地推开了应龙。 这一推，用尽了全力。 应龙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失衡，虽然避开了致命的要害，却被刑天斩下了头颅……这并非真正的死亡，龙族血脉强大，只要龙头不碎，便有一线生机。但刑天若及时补刀，就难说了。 ”大嫂，快救应龙大哥！”我大声疾呼。 我心惊胆颤。女魃脸上的表情，不是着急，而是……一种混杂着决绝、怨恨和清醒的复杂神情。她察觉到了应龙心中的诱惑之术，那层薄纱因应龙的重创早已消散。她的“背刺”，与其说是投向敌方，不如说是对这段扭曲感情的最后反抗。 应龙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哀嚎，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只剩下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残破的身躯，疯狂地扫荡着周围的一切，不分敌我。刑天的头颅被龙身打掉，但刑天以乳头为眼，肚脐为嘴，依旧战斗不息。大能们不可能简单死亡。 我动了。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为了捕猎而奔跑。我冲进混乱的战场，无视了砍向我身体的刀剑，用身体护住了应龙那颗已经断裂的头颅。龙血滚烫，浇在我的皮毛上，滋滋作响。 “是你……”应龙的神识尚存，声音虚弱而沙哑。 “闭嘴，”我低吼着，用龙威逼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想活命就别动。” 我用尽平生力气，将他那巨大的龙头拖离了战场，藏进了附近一处隐秘的山洞。他失血过多，陷入昏迷。我守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双曾经威严四射的角，如今黯淡无光。我想起了我们初见时的情景，想起了他教我画符，想起了我说他的角好看。 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以为拥有了力量就能拥有一切。却不知，有些东西，比力量更锋利，也更脆弱。比如人心，比如情爱。 4 应龙完全复活，已经是三年之后。外面，涿鹿之战已经尘埃落定，黄帝大胜，而女魃因为耗尽神力，再也无法回到天庭，流落凡间，所到之处，赤地千里，被人畏惧地称为“旱魃”。 我简简单单地述说。 应龙安安静静地躺着，金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死去。 “她不爱我。”声音毫无波澜，“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术法在作祟。我引以为傲的魅力，竟是一场笑话。” 我没有安慰他。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毁灭与重生。 “蛊雕，你教我的诱惑之术，我找准了对象，却用错了方式。我自以为赢得了她的心，实则只是囚禁了她的魂。” 应龙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剧痛让他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抬起一只龙爪，抚上自己头上的双角。那对角，曾是我们友谊的见证，也是他力量的象征。 “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念诵一句咒语，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判决。 下一刻，他猛地发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彻山洞。鲜血如泉涌般喷出，他竟然生生将自己头上的双角，齐根折断！ 那不是普通的角，而是龙族血脉与神格的凝聚。断角之痛，远超肉体的损伤，直击神魂。应龙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整个山洞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断裂的创口处，并没有流出更多的鲜血，而是迸发出两团璀璨夺目的光芒。一团光芒化作了一只浴火重生的神鸟，周身火焰流转，眼眸中透着涅槃的意志，那是后来的凤凰。另一团光芒则化作了一只瑞兽，脚踏祥云，头顶玉角，周身散发着仁慈与祥和的气息，那是后来的麒麟。 自残双角斩因果，神格剥离二脉传。千般诱惑今勘破，不羡红尘不羡仙。 “我明白了……”他喘息着，声音虚弱却透着清明，“力量……终究是守不住人心的。能守住的，只有血脉。” "大哥，诗很牛，话很深奥。蛊雕听不懂！”听龙一席话，我变大傻雕。 应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诀别，也有一丝释然。“蛊雕，你我之缘，至此尽矣。这凤凰与麒麟，你替我照顾一二。我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应龙去无踪。 又是若干年。 应龙的族人受到了黄帝的礼遇，凤凰与麒麟被尊为华夏神兽，应龙顺理成章追封为创世神之一。 5 …… 我也渐渐老了。 老得凤凰与麒麟都不再探望我。 老得头上双角都渐渐松动。 我将双角拔下，一根制成重剑，一根制成软剑。很多年后，遇到一个叫独孤求败的少年，分别把两把剑取名：玄铁重剑、紫薇软剑。继独孤之后，又遇到一个姓杨的独臂少年，也很有趣。他们与当初的应龙很像，骄傲，自信，痴情。 二人之后，我居住的地方有了新名字——剑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这里，守着这方剑冢，守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 日晖斜照，我懒懒趴在山巅，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应龙悬停在空中的身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蛊雕，你是个不错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