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滕王阁序》 照见镜中寻常人

不忘童心（闫帅旗）

周末偷得半晌清闲，睡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起身。走进洗手间，清水扑在脸上，抬眼望见镜子里42岁的自己，眉眼间裹着洗不散的疲惫。方才醒后刷到有人在讲《滕王阁序》，几句文辞骤然撞进心口，关山难越，冯唐易老，一介书生，三尺微命，霎时湿了眼眶，险些落下泪来。

何以这般心绪翻涌？从前也是眼底有光、意气张扬的少年，走过四十余载春秋，到头来竟普通得融进人海，寻不出半分特别。可笑当年心气高，可恨年少虚度光阴，可悲半生辗转难遂所愿，可怜一腔热忱慢慢耗散。

我生在西华乡下一座寻常村落，童年日子平淡如水。放学要下田帮衬农活，闲时约玩伴打台球，无太多烦忧。父亲没见过广阔天地，却拼尽全力托举我走出故土，送我去往县城读初中，如今回头看，那是清贫年月里，全家做得最稳妥、最正确的抉择。那时自知父母谋生辛苦，读书格外勤勉，顺利踏入高中。当年高中录取线472分，我仅以473分堪堪过线，一个班里寥寥十几人不必缴高价学费。这点微薄的优势，竟让少年的我生出虚妄傲气，自认天资尚可，不必沉下心苦读，心思日渐散漫松懈，白白荒废大把时光，如今想来满是追悔。

后来复读，填报志愿时，一家人眼界浅薄，对世事前路认知浅显，父亲一句朴素期许：“咱将来当官儿吧。”我懵懂茫然，半点不懂世事深浅，稀里糊涂选了政治专业。谁也不曾料到，这个仓促定下的选择，牵绊我半生，时至今日想起，仍有难言遗憾。踏入河南师大校门时，总以为前路自有坦途，真正踏入社会，才懂人生从无一路顺遂。

辗转漂泊，三十多岁才算寻得一处安稳岗位，在异乡单位扎根十余载。此地本土人居多，人情圈子盘根错节，内里分寸难测。我向来踏实本分，凡事一心惦念集体长远发展，奈何周遭规制平铺直叙，勤恳付出很难落到实处，多劳少劳差别不大；到了择优选拔的关口，机遇往往偏向有亲友依托、家境优渥之人，埋头做事、不善经营关系的外乡人，纵有满心抱负，也只能把万般委屈悄悄咽下。经年累月，曾经锋利鲜明的棱角，早被细碎人事慢慢磨得温润平和。

晨起对着镜子，心里总陷在拉扯之中：一面放不下少年时不甘平庸的执念，总想做点实在事，不负当年灯下苦读；一面又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学着接纳自己的平凡。心中反复念起《滕王阁序》里一句：勃，一介书生，三尺微命，每次读到此处，总忍不住阵阵心酸。

王勃寥寥数字，道尽平凡读书人微薄身骨与难抒胸臆，千百年后，竟精准戳中我中年心事。年少背诵这篇赋文，只争相比拼背诵快慢，偏爱落霞秋水的开阔景致，倾心老当益壮的慷慨词句，字句背得滚瓜烂熟，却读不透文字底下沉埋的失意怅惘。那时总觉得，文中的困顿漂泊只是王勃一人的际遇，与生在乡野、一心求安稳的我相隔万里。待到走过半生起落琐碎，再逐字品读，才明白每一句，都是写给中年人的心里话。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少时只惊叹辞藻恢弘大气，42岁再读，字字皆撞心口。天地辽阔无边，能容下万千青云之志，可我困在一方方寸之间，步步受限；热闹散尽才懂悲意自来，人世得失起落自有定数，万般强求，终是徒劳。

网上诸多评论都说，初读《滕王阁序》只是课本篇目，再读已是半生人生。年少只贪恋字句华美，人到中年，才读懂藏在笔墨间的世事沧桑。年少意气风发，笃定自己绝不会沦为庸碌凡人，总以为前路自有青云坦途，哪知岁月辗转，终究活成人群里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一句写尽异乡漂泊、怀志难伸的孤寂。我在异地供职十余载，无亲友根基可依，一心实干却无处舒展，恰好便是文中那位失路旅人。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古人藏在笔墨里的遗憾跨越千年，完完整整落在我身上。

史铁生常静坐地坛叩问命运，人世本难有全然圆满，世人各有各的困顿，各有各的心结。我时常独自自问，为何走到中年这般局促境地？细细捋来，前前后后皆是因果：少年轻狂荒废学业，当年眼界局限选错前路，世俗人情规矩困住脚步，种种缘由叠加，造就如今平庸寻常的自己。

只是活到这个年纪，渐渐也懂，人生从来不止仕途功名一桩事。心中的抱负纵然无处安放，肩上却扛着实打实的责任。家中尚有年迈长辈需要悉心照料，膝下幼子尚待抚育成长，侍奉老人、教养孩童，亦是此生不可推卸的本分。世人追逐青云前程，可于我而言，守好一家老小，安顿好身边烟火，便是余下岁月最重要的人生使命。

年少刻在心底的诗文从没有真正遗忘，只是半生风尘过后，才寻到读懂它的契机。从前只把诗词文章当作应付课业的工具，如今每一次细读，都是与半生浮沉的自己遥遥对望。千古名篇从不是堆砌辞藻的浮华文字，是无数普通人藏在心底，难以对外言说的怅惘与无奈。

清水再次轻轻覆上脸颊，镜中人眼底翻涌的酸涩慢慢平复。心底不甘依旧存在，可平庸已是难以避开的宿命。纵然满腔壮志渐渐消磨，前路归于寻常，从《滕王阁序》里品读出的半生百态，也算岁月赠予中年人的一份通透。天地无穷，人事有数，纵使此生只是一介微命书生，不再执着虚无前程，一心照料好家中老人、抚育好孩子，携爱人完成人生使命，守着人间烟火，平平淡淡走完余下余生，也算不负来人世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