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之意:欧阳修《醉翁亭记》中的精神突围

垚之焱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醉翁之意:欧阳修《醉翁亭记》中的精神突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庆历五年深秋,一叶扁舟沿着汴水向南,载着一个失意的中年人。三十八岁的欧阳修,刚刚经历了人生第二次贬谪。此前一年,他还站在帝国政治的中心,以知谏院的身份慷慨陈词,为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奔走呼号。然而不过转瞬之间,新政失败,改革者纷纷落马,欧阳修因上书为范仲淹等人辩诬,被贬为滁州知州。从开封到滁州,水路上要走一两个月。船过淮河时,他看见野岸柳黄,霜白雁飞,提笔写下“阳城淀里新来雁,趁伴南飞逐越船”。那南飞的雁尚有伴可逐,而他欧阳修,却是一个人在秋风里往南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滁州在当时是“穷山荒僻人罕至”之地,“滁山不通车,滁水不载舟”。一个正当盛年的士大夫,怀抱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却被抛掷到这样偏僻的角落,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初到滁州,他写下《憎蚊》,以“虽微无柰众,惟小难防毒”宣泄胸中的郁愤。然而欧阳修到底是欧阳修——他四岁丧父,家贫好学,从寒门子弟一路走到帝国中枢,靠的是一股“果敢之气、刚正之节”。他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怨怼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任之后,他“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推行宽简政治,发展生产。当地百姓渐渐过上安定生活,而欧阳修自己,也开始在滁州的山水间寻找精神的出口。琅琊山秀美幽深,酿泉清冽甘甜,山僧智仙在泉上建了一座亭子。欧阳修常与宾客来此饮酒,饮少辄醉,又因年岁最长,自号“醉翁”。第二年,他写下了那篇千古不朽的《醉翁亭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章以“环滁皆山也”五字起笔,简淡而气象开阔,仿佛一个饱经忧患的人推开窗,忽然看见了天地。全文贯穿一个“乐”字——山水之乐,宴饮之乐,与民同乐。但细读之下,这“乐”字底下,分明压着沉沉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这句话几乎成了中国文人寄情山水的精神宣言。但若仅仅理解为借酒浇愁、以山水排遣苦闷,便辜负了欧阳修的深心。他笔下的山水不是逃避现实的桃源,而是重新安放自我的天地。在琅琊山的朝暮四时之间——“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他找到了一种比政治得失更恒久的东西。山水无言,却以其永恒的存在,抚慰了一个受伤的灵魂。这不是消极的隐逸,而是一种积极的自我修复:在自然中重新确认生命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耐人寻味的是“太守之乐”。文中写滁人出游,“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一派和乐安宁的景象。而太守“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一个被贬的官员,不仅没有板着脸孔端坐公堂,反而与百姓同游同乐,醉倒在山野之间。这“颓然”二字,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是一个儒家士大夫最深沉的自持。欧阳修的“与民同乐”,根源在儒家的“仁政”与“民本”思想。他虽身处贬谪,却并未放弃一个地方长官的责任。滁州的安定生活,正是他推行宽简政治的成果。他乐百姓之乐,是因为他让百姓有了可乐的生活。这“乐”里,有政绩的欣慰,更有理想的坚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整篇文章最动人处,或许正在于“醉”与“醒”之间的微妙张力。欧阳修正当盛年却自号“醉翁”,表面上是自嘲,骨子里却是清醒。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遭谗被贬?何尝不记得京中那些倾轧与暗算?但他选择用“醉”的姿态来面对这一切——醉于山水,醉于民乐,用表面的迷醉包裹内心的清醒。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高明的应对:与其在怨愤中消耗自己,不如在山水与民众之间重建生活的根基。正如宋儒所追求的“重理节情,对'富贵福泽'、'贫贱忧戚'均以平常心处之”,欧阳修以“醉”为表,以“醒”为里,在苦难之中写下了一篇华美之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醉翁亭记》写于庆历六年。那时欧阳修还不知道,他还会经历第三次贬谪,还会在晚年官至参知政事。但滁州的山水和百姓,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力量。那一年他不过三十九岁,却自称“翁”——这“翁”字里,有苍凉,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与命运和解之后的从容。千年之后,我们读《醉翁亭记》,读到的是一个人在人生低谷中如何不让自己沉沦,如何在山水与民众之间找到精神的支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全在山水之间——他在意的,是一个士大夫在逆境中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仍然可以“乐”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年深秋,欧阳修乘船南下的路上看见南飞的大雁。他没有想到,自己此去,竟在滁州的山水间写下了一篇让千年后的人仍在反复诵读的文章。醉是表象,醒是本质;贬是命运,乐是选择。这便是欧阳修留给我们的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