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城小记

秋水寒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月初的兴城,阳光像被什么刻意提纯过。天蓝得几乎失重,云挂在那里,白得有些不真实。风从早到晚地刮,每天打开手机,总能看到“大风蓝色预警”的推送——仿佛这座城市天生就和风过不去,非得在官方的通报里给自己做个注脚。临海小区,宾馆窗外的杏树结了满枝的青果,绿生生的,还没熟,却已经大过鸽卵。每天清晨,我站在窗前,看明亮的光柱从马尾松的针叶间筛下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像谁撕碎抛洒的一地金箔,又像是时间一明一暗地呼吸。松荫浓得耀眼且清透,可只那么一会儿,光便从树梢悄然移开,像猫的脚步,不惊动任何人。阴影就骤然漫过来,风一来,树枝上的麻雀就开始了它们永无休止的争论。它们蹲在风里,叽叽喳喳地吵闹,羽毛被掀翻、被揉乱,全然不顾,仿佛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此刻的争执。风吹树叶的呼沙沙声盖过来,也盖不住它们的叽叽喳喳,也许它们是在吵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因此互不相让。</p><p class="ql-block">也可能是因为入夏的缘故。来兴城这几天,几乎每天午后或傍晚,都会有一场雷阵雨从天而降。前一刻还晴空万里,阳光正盛,转眼间便有隐隐的雷声从远处滚来,仿佛传说中的雷公电母推车缓缓走来。阴云横空,沉沉地压过来,风也跟着狂躁起来。宾馆后面有个晾衣大棚,阿姨还没来及收的床单被罩被风撕扯着、拧绞着,那一片白色在灰暗里翻飞,像一面面投降的旗帜。雨点急急地、凌乱地砸在停车棚的顶上、墙壁上,啪啪作响,顷刻之间,树左倾右摇,草也伏下了,枝条横陈,叶子低垂,雨水在地上汇成混浊的细流,漫无目的地淌。先前还在树枝间喧闹成一片的鸟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那架势,像是天要漏了,要把一整条河都倒下来似的。然而每次都不过二三十分钟,云便散了,太阳重新露头,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软了的风,扶着那些垂下去的枝条,鸟儿又回来了,照旧喧闹,路面上的水痕悄然退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座城镇,好像健忘得很。</p><p class="ql-block">我对历史有一些粗浅的兴趣,知道兴城就是明代的宁远卫,袁崇焕在这里指挥过一场“宁远大捷”。据说古城保存得相当完好,青砖还是当年的青砖。可惜工作节奏太紧,日程像一根绷紧的弦,总觉身心疲累,腿脚又不便多走,在这陌生地方,心绪也渐渐寡淡下去了。近在咫尺的古城,终究没能去看一眼。说不遗憾,是假的;说多遗憾,也未必。袁崇焕当年殚精竭虑、枕戈待旦,替崇祯守着烽烟四起的残破河山,最后却被千刀万剐,传首九边。改朝换代后,要不是清廷替他翻了案,袁将军怕是要背着汉奸的骂名沉到历史的黑洞里,永世不得翻身。从古至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呢?看透了这一点,就知道自己不过是历史长河里一粒可有可无的尘埃——尘埃和尘埃之间,哪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想起从前那些读史拍案而起的时刻,那些意难平的夜晚,不觉哑然失笑。老百姓的话糙理不糙: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史书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换了身行头重演而已,当不得真的。</p><p class="ql-block">离开那天,天气晴好,阳光依然强烈。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推送说,傍晚仍有雷阵雨,仍有大风蓝色预警,甚至有短时冰雹。我关掉通知,等候出租车,当我把行李扔进出租车后备箱后,曹庄镇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p><p class="ql-block">和去过的许多地方一样,我只能算和兴城擦肩而过,像风一样来了,又像风一样走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或者说,只有那些麻雀记得,某年六月的清晨,曾有个陌生人隔着窗玻璃,安静地看了它们很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