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五沟~杀虎口——清明山西行暨长城系列之135

洁子

时间：2026年4月6日

天气：晴，-2℃～15℃，7级风

路线：西十五沟~杀虎口~杀虎堡

路况：公路、土路、长城马道

强度：全程12.6公里，累计爬升251米

用时：5小时17分

六只脚轨迹：9923622

序幕：站队

今天还是兵分三路：A队全程穿越从破虎堡到杀虎堡，B队从西十五沟切入走到杀虎口，C队直接坐车到杀虎口，逛杀虎堡。

车到破虎堡，6个强驴下了车。

昨天爬汉长城那段斜切加急行军把两条腿累得够呛，我照例量力而行选择了B队。

令人意外的是，B队的人数从昨天的三人增加到了六人，连领队大牛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霍哥高兴地说：“怎么样，咱们B队今天也是有头有脸的大队伍了！”

六个人在西十五沟的起点站成一排，我和大牛各用手机拍了合影——大家笑得龇牙咧嘴，背景是晋北高原苍茫的黄土丘陵和蓝天白云。

长城马场沟段

出发的这段机耕路出奇地平坦，踩在结结实实的砂土路上，大家走得很快。前方插着红旗的隆起，本以为是墩台，走近了发现并不是。

原来长城还在沟底呢。A队从八墩窑，走过张王沟，走到这儿的话是马场沟段。

这儿有山西首批风电机组，高高的大风车漫山遍野都是。

远远的前方有两个墩台，我和霍哥想从山腰上斜切过去，可前方荆棘丛生，没法直接通行，只好又退回机耕路。

今天的第一个墩台——马场沟3号敌台。

不多远就是马场沟烽火台，位于墙体内侧。 山西省文保碑：李达窑乡村东北——右卫镇四台村东北段

凤姐忽然抬头指着前方说：“你们看，台顶上是什么？这个地方我以前来过。”

我们齐刷刷仰头去看——马场沟4号敌台——这座夯土敌台比其他敌台高出不少，最顶端戳着一根水泥方柱，方方正正，灰白色，插在高高黄土堆上显得格格不入，活像一个穿着羽绒服的老头子头上扣了顶钢盔。

“这玩意儿是干啥用的？”我不解。

“据说是民国时期或者建国初期测绘用的三角点。”同行的一位大哥说，“能在这种地方架起测绘设备，当年那批人也是够能爬的。谁爬上去看个究竟。”大牛尝试着往上爬，快到顶时黄土又松又陡，为安全计只能放弃。

我盯着那根水泥柱子看了半天，觉得它有一种奇怪的可爱——六百年前的敌台顶上戳着二十世纪的测量标志，时间在这里打了个褶，两件完全不搭界的事叠在了一起。

今天依旧是七级大风，经过了前两天的考验，我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和经验——顶不住的时候就下墙；只有领队大牛讲究“墙德”，一直顶风行走在墙上。

天空蓝得扎眼，白云一大片一大片地堆在天边，像刚从棉花厂里弹出来的絮子，厚墩墩、软绵绵。大风车直插云霄。

下沟再下沟

前两天的经验告诉我，晋北的“路平坦”是骗人的。这不，刚走过马场沟6号敌台，深沟就来了。

这一条沟给人的感觉就是——炸裂了——好端端的平地突然裂开了，中间陷下去了一条深沟，沟壁两侧近乎垂直，没法下脚。

怎么办？——绕吧。

还好，前面不远深沟慢慢缩小了，最后消失了。

回看，哇哦，一个大大的爱心哟。

爱心确实很动人，但有时候温柔的外表下存在着危险性，所以不要被外表所迷惑，而是时刻要保持警惕之心。

绕过去了，两位老哥高兴地举杖庆祝。

可惜好景不长，前面又是一条深沟。两位老哥继续绕行去了。

这儿全是火山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奇形怪状。

霍哥和大牛研究了一下地形，绕行的话就直接去到了山的那一边，偏离轨迹太远了。

“直接下吧。”霍哥带头往下爬。

于是我们像四只贴着岩壁的壁虎，手脚并用开启了“四驱模式”，火山石坚硬无比却又是活动的，踩上去哗哗往下淌。我不小心脚滑了，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米多，幸好我一屁股坐下来，顺势抓住一块凸起的大石头才稳住，吓出一身冷汗，屁股硌得生疼。好不容易终于爬到沟底，四个人全瘫在黄土坡上喘粗气。

下得有多深，爬得就有多高。

喘着粗气艰难地爬上山，这儿已经属于八台沟段长城。墙内测的八台沟烽火台，大家都没有干劲走过去看，我也只好拍个照了事。

再次爬上墙，算是走上了康庄大道。

路虽平坦，数台子的任务不能太懈怠，尽管这次没给自己布置硬性作业，但见到台子还是得拍个照捋一捋顺序。

我打开手机里的记事本，开始分段记录：马场沟段7个敌台5个马面1个烽火台，八台沟段3个敌台1个马面1个烽火台，十二沟段4个敌台4个马面1个烽火台，杀虎口方向还有5个敌台6个马面2个烽火台。这一路总计19个敌台16个马面5个烽火台。

前路漫漫，且灿灿。

看，前方又是一条深沟。

这条沟特别有意思——沟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枝条横七竖八长得比人还高，把路封得严严实实。我们只能半跪着，用肉身开道，真扎呀，扎得人嗷嗷叫。凤姐的手被刮了好几个口子，我的头发被枝条钩住了好几回。

在荆棘丛的深处，我看到了金灿灿的沙棘，一簇簇金黄色的小果实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挂了一树的碎金子。我伸手摘了一颗放到嘴里嚼，酸得整个人脸皱成一团，五官差点没挤到一块儿去。“这也太酸了吧！”我又摘了两颗塞给霍哥和凤姐。霍哥更实在，嚼了两下直接咽了，完了还不忘给正儿八经的评价：“纯天然，无添加，维生素C之王。”

能绕的沟绕着走，绕不过的硬着头皮翻过去。就这样连翻带绕地把所有沟谷搞定之后，终于又走上视野开阔的长城段。

又见七彩祥云

二边长城在这一段横跨山西和内蒙古的交界。往左手边看是山西右玉，往右手边看是内蒙古凉城县，所谓“一脚踏两省”，说的就是此刻了。

从秦汉到明清再到今天，这条分界线从来不是绝对的障碍，军队从这儿走出去又走回来，商人从这儿走出去闯出名堂，长城划分了疆界，却从没真正隔断过人心。

距离杀虎口两三公里的时候，遇到了一对开着三轮车来此耕作的老乡。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两人居住在山西右玉县，平常耕作兼放牧，有时赶着羊群也会穿过夯土城墙的豁口，到内蒙的凉城境内去。

“你们这是走了一天？”老人的晋北口音很浓重。

“从残虎堡那边来的，走三天了。”

老人笑了：“那你们比我的羊还能走。”

“必须能走呀，我们还要走到杀虎口呢。”

远远地，看到了苍头河，旁边就是杀虎口。

胜利在望呀，大家的脚步更快了。

“看！七彩祥云，又来了！”凤姐突然指着天空喊起来。

东边的天幕上，一团白云镶着七彩的边，光晕从里向外一圈圈地晕染开来，像水彩打翻了被风吹散在天上。

我愣了一下——七彩祥云又出现了。第一天见到它，是在二三墩的深沟前；第二天没有见到；第三天，在杀虎口前的旷野上，它又来送行了。 我笑着说：“看来今天杀虎口在欢迎我们啊。”
“鸿运当头，”霍哥说，“咱们这几天的脚力，老天爷都看在眼里，这是奖赏咱们啦。”

七级大风照旧刮着，白云在烽火台顶上飘荡——前几天我说过那景象好似烽烟，今天倒觉得更像一团温柔的烟，不再传递敌情，而是给这片荒凉的土地送去一点慰藉。

蓝天白云，敌台点点，风车林立，此刻真是惬意，大家忍不住闲聊起来。

“快到杀虎口了，今天A队追不上B队了吧？”凤姐说。

凤姐是强驴，以前一直走的A队，昨天她加入B队时我就很疑惑，“凤姐，你这两天为什么都走B队呀？”

“年岁大了，走A队在后面追得太累，不想勉强自己了，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凤姐平静地说。

闻听此言，一直在为不能走全程而遗憾的我突然释怀了——是啊，不要强求，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长城杀虎口段

文保碑：内蒙古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明长城二边凉城段。

“还是在山西右玉吃中饭吧，内蒙的风太大。”于是我们在长城内侧的水泥路上坐下来，补充能量。

吃饱喝足，上墙去。最后一段长城，我想把敌台数一数。

看了一下预习功课，这是十二沟4号敌台。

这座敌台很有特色——内部居然是空的——从敌台底能一眼看到上面圆圆的天空。

由此进入杀虎口长城段落，此段整体为土墙，个别地段为砖墙。墙体顶宽1.50米-4.50米，基宽9米；现高5米-7.50米，墙体剖面呈梯形。自然基础上人工夯筑。夯层较为清晰明显，无任何添加物。

墙体上的附属设施较为密集，保存较好。

杀虎口1号敌台，海拔1466米。

敌台由黄土夯筑而成，夯层内无添加物。平面呈矩形，剖面为梯形。

杀虎口2号敌台，海拔1452米。

西侧上部有一眼长圆形孔洞。

下部有洞，中间内空，可直接登顶。据说“顶部有圈墙，类似北京砖楼顶部”。 此段下行，墙体太陡，只能在墙下草丛中行走。 看，墙体上有一券形小洞，约1米高，不知何用。

杀虎口3号敌台，海拔1357米。

遥望杀虎口。

此段马面比较密集，共有6个马面。

杀虎口4号敌台， 海拔1283米。

杀虎口5号敌台，海拔1291米。

已修缮，与杀虎口城楼连成一体，此为包砖的实心台，上有垛口，可供游客观景。

文保碑：国家级长城重要点段——明长城二边段。

和这一段土城墙合个影吧。 长城外侧还有杀虎口3号烽火台。

终于，一座横跨在苍头河谷地之上的雄伟城楼近距离出现在视线里，这就是我几年前曾经来过的杀虎口（详情见文末链接，在此不再细叙）。

东依塘子山，西傍大堡山，两山之间二十丈宽的苍头河谷地自古便是南北要道。古人说这里“扼三关而控五原”，守着这条通道，就守住了山西北大门的钥匙。现在的大同至呼和浩特公路仍经由此地。

杀虎口最早叫参合口，唐称“白狼关”，宋称“牙狼关”。明朝正面对抗北元，明军多次从这里出兵征战，跟北方的胡人打，直接就给起了个杀气腾腾的名字叫 “杀胡口” 。到了清朝，统治者对蒙古采取怀柔政策，觉得“胡”字太冲，就把“胡”改成了“虎”——听起来没那么重的火药味儿了，但那股子威风劲儿还在。

走进杀虎口，最先被城楼上的“杀虎口”三个字震撼。青砖灰瓦的城楼带着岁月的痕迹，城墙上的垛口依旧整齐，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戍边将士的身影。

我扶着垛口往下望。苍头河从南边蜿蜒而来，钻过河谷，流向内蒙古的凉城县方向，河水在风中闪着银光。西边就是我来时的方向——那道从残虎堡一路走来的夯土长城沿着山脊线伸向远方。

走下城楼，这是以前真正的马市口。

右玉县博物馆。

杀虎口广场。

“通顺桥”。

当地人说“通过通顺桥就踏上了西口长路”——通顺，通通顺顺，当年走西口的汉子们都会在这个桥上默默祈祷一路平安。

这几百年间，多少山西人背着铺盖卷从这里走过，一步三回头，泪别亲人，踏上那条千里迢迢的讨生路。《走西口》不是凭空捏出来的情歌，是货真价实的血肉泪水。

西口古道。

脚下是火山石铺就的石板路，墨青色的石头坑坑洼洼，石板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车辙印、马蹄印和脚步印。晋商的驼队走在这里，康熙平定噶尔丹的兵马也走在这里，一代一代走西口的逃荒者也走在这里。

杀虎堡。

这是由杀虎堡、中关、平集堡三部分组成的连体城堡。旧堡是驻军的，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建；南侧增建的平集堡是住商户的，万历年间才添建；中间连接的那段叫“中关”，清朝设有户部衙门，出关的通行证就在中关办理。兵、商、行政各占一块，各司其职，打仗和经商两不耽误。

如今的杀虎堡大部分已破败，夯土墙体残存，堡内建筑无存，但站在中关的位置上还是可以想象当年的热闹。当年清朝在这儿设了税务监督署，关税收入号称“日进斗金斗银”。茶叶、绸缎从这里运出去，皮毛、药材从这里拉回来，杀虎堡鼎盛时期大盛魁这样横跨中蒙俄的巨型商号也在这里发迹。

我们在堡子里闲逛，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嘿！你们也到啦？”

回头一看——C队的季红和阎宏正向我们招手，后来又偶遇了A队的尚姐。三支小分队在杀虎堡胜利会师，有人问A队的前半截有几条深沟，有人问B队感觉如何，有人问C队在平集堡看到了啥，叽叽喳喳，很是热闹。领队大牛说：“看吧，各有各的玩法，各有各的快乐。”

尾声：三日总结

三点钟，中巴发动，往北京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长城在阳光下渐渐退远，城墙和敌台的轮廓熔成了一道金色的线，横亘在天地之间。

三天行程，第一天从马市楼到破虎堡，七级风里走了十二公里，把右玉长城的第一道轮廓踩进脚底板里；第二天从破虎堡到残虎堡，深沟六道、七彩祥云两度现身，还斜切上山看到了汉长城；第三天从西十五沟到杀虎口，偶遇七彩祥云，踏上西口古道，在古堡里和A队C队撞个满怀。 三条路线三段体验。A队的强驴们在深沟之间穿越全程，体能和意志力都让人佩服；C队走得最轻松，各自有各自的看点；而我——三次都选了B队，量力而行，踏踏实实，有自己的节奏，也不掉队。

三天的行程，我悟出了一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道理：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走长城是这样，生活大概也是这样。不强求跟着A队去逞强，不勉强坐C队的车去休闲，按自己的节奏走完脚下这段路——抬头能看见七彩祥云，低头能看到石板上的车辙印，停下来能喝一口水，走完了还能伸个懒腰说一句：“今天真不错。”

三天，晋北的风沙记住了我们。

我们也记住了晋北的长城。

山西，我还会再来。

附：第一、二天活动链接

马市楼~十二窑~破虎堡——清明山西行暨长城系列之133

二三墩~残虎堡——清明山西行暨长城系列之134

附：两年前杀虎口活动链接

走西口·杀虎口——长城系列之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