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咖啡

王四海

【四季随笔】之

关于咖啡

作者：王四海

我退休后闲着无聊，偶尔会给先前的同事专专和哲哲们点些外卖，所谓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当然少不了咖啡。这些小小的举动会惹得他们对海哥感激不尽。

其实对咖啡我从无偏执的喜爱，唯独对它独有的清苦，藏着几分绵长感触。人的味蕾生来本就偏爱甘甜，孩童时期攥着糖果不肯撒手，看见甜品便两眼发亮，是刻在本能里的选择。甜味带来瞬时的愉悦，柔和温润，不用费力品味，便能直抵心底，可走过半生才慢慢懂得，唾手可得的甜，从来算不上生活最优解。

我常和孩子说笑，什么时候家里菜篮里时常躺着苦瓜，才算真正褪去稚气，读懂成长。苦涩入口时难免蹙眉，咽下之后却留回甘，诸多研究早已印证，各类带苦味的食材，往往更贴合人体养生的需求。苦瓜清内热，苦荞调身心，而咖啡这一缕醇厚苦香，亦是成年人与生活和解的媒介。

如今走进任何一座写字楼，午后茶水间总飘着浓郁咖啡香气。冰美式、热拿铁交替摆在办公桌，成了无数奔波职场人的标配下午茶。外人看或许觉得是跟风矫情，可只有终日伏案奔波的人明白，这一杯苦，藏着成年人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坚持。

朝九晚五裹挟无尽琐事，报表、会议、繁杂工作轮番压来，精神极易陷入昏沉乏力。糖分充足的奶茶、汽水，短暂驱散困顿，片刻过后便是更深的倦怠，甜腻堆积在心口，徒增浮躁。咖啡的苦味却不同，初入口干涩清冽，微微刺激神经，驱散昏沉，让人重新稳住心神，沉下心处理手头繁杂事务。它不像甜食一味讨好感官，而是以冷静的苦味，唤醒人紧绷的理智。

咖啡的苦，亦是现实生活的缩影。年少时一心追逐全然顺遂的甜，渴望万事无忧，少有烦恼。步入中年才发觉，人生本就鲜有纯粹的甘甜，更多的是藏在日常里的苦涩。就像我过往一路走来，军校求学的迷茫、转业求职的碰壁、职场人际的困顿，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入口微苦的经历。彼时满心煎熬，回望之时，才发觉那些难熬的时光，都悄悄打磨了心性，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从容。

世人总避苦趋甜，不愿直面生活的艰难，可咖啡、苦瓜这类苦涩之物，恰恰教会人接纳不完美。甜味是短暂的馈赠，苦味才是长久的修行。写字楼里捧着咖啡的普通人，喝的从来不止一杯饮品。他们咽下舌尖的苦涩，实则咽下生活里的压力、焦虑与无奈。无人诉说的委屈，难以解决的难题，都消融在这一缕苦味之中。

有人偏爱加足糖浆奶盖的甜拿铁，刻意冲淡咖啡本身的苦涩，如同有些人总想方设法逃避生活磨难；也有人独钟不加糖奶的纯黑咖啡，坦然接纳原始苦味，恰似直面人生风雨，不躲不避。两种选择没有对错，却映照出两种心境。一味追逐甜味的人，扛不住一点挫折；愿意品尝苦涩的人，内心多了几分韧性。

细细品一杯咖啡，舌尖的苦缓缓散开，末尾生出淡淡的回甘，这便是人生最好的隐喻。所有当下难熬的苦楚，都不会永久停留。熬过奔波劳碌的工作日，会迎来闲暇放松的休息日；跨过前路重重阻碍，终能看见属于自己的光亮。苦是过程，回甘才是馈赠。

我依旧不会对咖啡产生执念，闲暇时偶尔冲泡一杯，不为追赶潮流，只为借着这一缕清苦，清醒审视自身。我们不必抗拒生活里所有苦涩，如同不必排斥咖啡本味。学会接纳苦味，在苦中沉淀，在苦中坚守，方能于寻常烟火里，品出独属于自己的悠长回甘。甜是少年欢喜，苦才是成年人读懂生活的必修课。一杯咖啡，一口清苦，道尽半生成长。

20260711于东湖翠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