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细读评点<红楼梦>》第六回之二</p><p class="ql-block">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不知。【刘姥姥有生存智慧。】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故疏远起来。【装硬气，是底层人维护自尊的心理表现。】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她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只要她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得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么好到她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人也未必肯去通报，没的去打嘴现世！"【顾虑得是。事实如此。】</p><p class="ql-block">谁知狗儿名利心甚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番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暧哟哟！可是说的'侯门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她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桩事，我们极好的。"【狗儿不愧是其祖之孙。有其祖“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子。”之心，亦有一些心计。自己要装硬气，此时就顺水推舟，推刘姥姥上前线。】"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刘姥姥敢闯的心理，是成有益，不成也有益。总之在心理上立于不败之地，可为今之欲“闯”者借鉴。】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p><p class="ql-block">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带他进城逛去，便喜得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的轿马，【可见走动贵客多多，对比刘姥姥走动之寒酸。】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细节描画，惴惴不安之情之态如见。】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凳上，说东谈西呢。【富家门人，倨傲之态如见。】刘姥姥只得蹭【"蹭"字传神。】上来说："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她一会，便问是哪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哪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道，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势利之态传神。】内中有一年老的说道："不要误她的事，何苦耍她。"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p><p class="ql-block">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玩耍物件的，闹哄哄三二十个孩子在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道："哪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哪一个行当上的？"刘姥姥说："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跳蹿蹿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p><p class="ql-block">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出来，问是哪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走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哪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长得这么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再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这就假了，但不得不假，人情世故如此。】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致意罢了。"【这才是真。假说在先，真反说在后。刘姥姥为聪明人也。】</p><p class="ql-block">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她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体面。【周瑞家的愿帮忙的原因，一有旧情难却，二有显摆心理——享受居高临下的优越。在过去的同类人中，其中后来的发迹者往往如此。】听如此说，便笑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枝儿：我们的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竟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比不得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管事了，都是琏二奶奶当家。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女儿而名凤“哥”，可见其性格非柔弱女子。】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她！怪道呢，我当日就说她不错呢。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她了。"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也就推过去了，都是这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要见她一面，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凤姐之重要地位，由此托出。】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哪里话！俗话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顺便也曲折显示自己的重要。】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打听而要消消的，可见大家气派，规矩森严，不敢惊动“领导”也。也可见周瑞家的办事仔细。】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p><p class="ql-block">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瞎！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得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了。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她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了些。"【先黛玉到贾府，对凤姐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今刘姥姥到贾府，对凤姐是未见其人，先知其能。】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她吃饭是一个空子，咱们先等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凤姐之忙，亦是凤姐之权大。】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真是小心、细心。有求于人，真可悲悯。】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