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藏往事 | 江河作证②

只恒文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作 者:只恒文</b></p> <p class="ql-block">“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p><p class="ql-block">88岁的丁德财老人,家就在岸上住,一辈子守着鸭绿江生活。沿江铺开的G331国道,正好通到他家门口。</p><p class="ql-block">一扇窗,看尽七十多年江水东流,装着一肚子江边的老故事、老战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7月6日,26军后代临江团队代表走访慰问丁德财老人,共同回顾抗美援朝时期临江浮桥渡江、军民支前与26军东线出征的往事。</b></p> <p class="ql-block">7月6日上午,26军后代临江团队代表,在临江市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高峰陪同下,专程来到大栗子街道望江村,走访慰问丁德财老人。</p><p class="ql-block">这场寻访,是本次“重返临江·邮简寄情”活动特意新增的行程。</p><p class="ql-block">老人之父丁成春,当年参与架设临江渡江浮桥,还曾作为向导,带着26军78师指战员大栗子沟浮桥过江,直奔长津湖下碣隅里前线。</p> <p class="ql-block"><b>临江市人社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高峰(左)与刘军。</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资料图)</b></p> 松木横江,百姓共筑渡江浮桥 <p class="ql-block">长津湖位于朝鲜咸镜南道,地处赴战岭山脉与狼林山脉之间,长津江自南向北贯穿盖马高原,汇入鸭绿江上游,其河口紧邻志愿军渡江的临江江桥。山水地缘相连,让临江与长津湖在战火中休戚与共。</p><p class="ql-block">江风拂岸,江畔旧迹依稀可辨。众人围坐屋内,静听老人回溯七十多年前志愿军挥师渡江、浴血出征的往事。</p><p class="ql-block">丁德财老人身形清瘦,花白短发,满脸皱纹都是岁月的痕迹。坐在沙发正中,看见远道而来的26军后人,老人眼神一下子亮了,身子微微前倾,布满老茧的双手缓缓比划,用一口朴实的山东老家话,慢慢讲起从前——</p><p class="ql-block">“抗美援朝那年,我才十二岁。别看我年纪小,那炮声、飞机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白天站在江边,就能听见对面炮轰轰地响。我爹天天嘱咐我,那边打仗了,江边不安全,千万别往跟前凑。”</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刘 军/摄影 制图</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图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某部工程兵和民工在鸭绿江上架设水下浮桥,该桥特点是隐于水面之下10—20厘米,不易被敌机发现,是工程兵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的重要创造之一。(资料图)</b></p> <p class="ql-block">据临江市政协编撰的《抗美援朝在临江》记载,为保障志愿军顺利跨过鸭绿江出国作战,临江县在鸭绿江上修建了三处浮桥。现鸭绿江大桥下游100米处就是其中架设的浮桥之一,当地老百姓称之为“水中桥”。</p> <p class="ql-block">“志愿军在临江跨过鸭绿江的具体地点主要有:鸭绿江大桥、大桥下游100米处(现抗美援朝主题广场干沟子河口)、临城水岸香洲小区对过鸭绿江岸边大井上部、大栗子街道挡石村河口与鸭绿江交汇处上部等4处。其中固定江桥一处(临江鸭绿江大桥),搭建临时浮桥三处。”临江市档案馆原馆长、文史专家樊祥利具体解释道,“临江修建了浮桥三处没有问题,1951年3月临江江桥被美军机轰炸损毁一处桥孔后,志愿军二分部及临江县又在江桥上部搭建了一处浮桥,这座桥不在首次搭建浮桥之列。”</p> <p class="ql-block">说起当年搭浮桥的场景,老人比划着尺寸,说得格外真切:“一听部队要架渡江浮桥,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江岸两棵古树之间,架起一座大约宽八米、长一百五十米的浮桥。那时江面远不及如今宽阔,江道仅百余米,两岸林木繁茂。桥桩用坚实白松木,桥面铺设黄花松板材;木料多取自朝鲜北部山林,众人连夜赶工、争分夺秒,不能耽误一点功夫。”</p><p class="ql-block">黄花松多生长于我国东北长白山、老爷岭,及毗邻的朝鲜北部、俄罗斯远东地带。因其初春新叶嫩黄似花,故而得名。</p><p class="ql-block">当年志愿军以此木搭建水下浮桥,桥面沉于水下三十公分,完美规避敌机侦察,保障前线运输畅通无阻,尽显工兵的过人智慧。</p> 一身正气,先父鏖寒荣立军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国境铁桥留影,当年父亲所在的志愿军26军77师,正是从这座临江大桥踏江出征,奔赴长津湖前线。</b></p> <p class="ql-block">今日午后,此文写到此处,我将初稿发送给临江档案馆原馆长樊祥利老师,恳请专家把把关。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我不由得想起了父亲只奉銮。</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受“交白卷”风潮影响,课业较为宽松。我们全家随父亲定居山东莱阳26军军部大院,我时常看见军司令部几位老处长,沿着营房东门通往冶房村的乡间路缓步闲谈。岁月流转,当年结伴散步的老革命大多已然离世,唯有休养在烟台干休所的炮兵处长李栋叔叔等尚在。</p><p class="ql-block">我喜欢跟在他们身后散步,虽然插不上话。他们极少主动提起战场往事,更不会夸耀自身战功;可但凡谈及歪风陋习、利己私心,无不深恶痛绝。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是那一代军人刻入骨髓的风骨。</p><p class="ql-block">父亲一生谦逊平和,总说自己只是战场上一名普通士兵。他常感慨:多少战友血染开封、鏖战淮海、解放上海,最终长眠在长津湖的冰雪之中,相较之下,自己能闯过战火平安归来,已是万分幸运。</p><p class="ql-block">父亲赴朝作战时,我还未降生。他担任志愿军26军77师工兵营一连指导员,渡江架桥、拓路清障、抢修工事、转运军需,各类急难险重的任务,他永远冲锋在前,这份担当我始终深信不疑。</p><p class="ql-block">鸭绿江畔寒风刺骨、江水冰寒,敌机整日盘旋轰炸,炮火不绝。他与战友们不惧严寒、昼夜赶工修筑工事,牢牢守住部队渡江、物资输送的生命线,凭借过硬表现荣立三等功。</p><p class="ql-block">26军归国后,父亲有段时间担任军司令部工防处处长。他性情刚正、勤恳务实,为人坦荡磊落,从无投机取巧、以权谋私的念头。公家物品分毫不动,就连日常使用的工兵铁铲,他也从未私自带回家中。</p><p class="ql-block">我少年就读于莱阳河洛公社后家疃联中,学校每周都组织劳动,下地耕作、捡煤核、拾粪积肥都是常事。我素来不擅长农活,家中连一把铁铲都没有,每回劳作只能求母亲向邻里借用。年少懵懂,那时无法理解父亲的固执,多年以后方才读懂老一辈军人公私分明、克己奉公的操守。</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前后,国防工程施工条件艰苦,坑道作业缺少完善防护与环保配套。父亲不改工兵本色,扎根胶东海防一线,常年主持战备坑道开挖、海岸防御工事修缮工作。他倾尽半生守护东部海疆,数十年恪尽职守,以一生坚守诠释工兵军人的忠诚与担当。</p><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多年了。此次一同重返临江的八位26军后人中,只有曾从事外交工作的李耀文政委,后来有机会再回朝鲜看一看;当年跨过鸭绿江出征,便是这批老兵此生唯一一次出国。</p><p class="ql-block">如今听闻相关单位计划打造临江至长津湖红色旅游专线,这条铺满先烈热血足迹的路线,不知何时能够落地建成。</p> 雄师渡江,十万铁军隐秘出征 <p class="ql-block">窗外是奔流不息的江水,丁德财老人一声轻叹满含怅然:“早年江边散落五六户朝鲜乡民。战时通力搭桥,硬是在江面铺就一条通道。战后,部分朝鲜居民返乡,部分迁居延边,原先的大树林子也慢慢荒了,浮桥的影子一点都找不到喽。”</p><p class="ql-block">“浮桥落成前后,炮火从未停歇。那时候美国兵武器太好了,飞机、坦克、大炮全都有,老美挺狂,说圣诞节就要打到东北,打到通化。”忆及当年志愿军作战之艰,老人满是心疼:“可咱们志愿军太苦了,身上就一件薄棉袄,一杆枪、几颗手榴弹、一小袋干粮,啥都没有。你不是机械化部队,全靠两条腿走路,什么车都没有。长津湖那边零下几十度,战士们饿了就啃口冻炒面、嚼口冰雪,硬撑着往前冲,真是拿命在拼。”</p><p class="ql-block">1950年11月7日至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分别经辑安(集安)、临江进入朝鲜,执行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的东线作战任务。</p><p class="ql-block">从辑安(集安)进入朝鲜的是由张翼翔军长率领的九兵团第20军近5万人,从临江入朝的是九兵团的兵团部和由彭德清军长率领的第27军、由张仁初军长率领的第26军,共10万余人。这十万大军从临江江桥和浮桥秘密过江,另5万人从西线过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7月6日下午,临江档案馆原馆长、文史专家樊祥利(左)与刘军在抗美援朝主题广场共话临江抗美援朝往事,深挖浮桥渡江与26军征战记忆。</b></p> 向导随军,父辈引路奔赴前线 <p class="ql-block">说起父亲随军向导的经历,老人语速放缓:“志愿军到苇沙河区,让他们找一个熟悉那边情况的人当向导,苇沙河区长找我父亲当向导。我父亲在朝鲜干过活,还在那边做过生意。我父亲带路,过江时那支部队好像只有几门六〇炮,有几个战士拉着过浮桥。”</p><p class="ql-block">越往纵深行进,炮火愈发密集,子弹在耳畔呼啸。指挥部唯恐向导遇险,特地安排丁春成先行回撤。归途漫山硝烟、炮火连天,场面惊心动魄。丁德财回忆道,“我爹总跟我们念叨,过江那晚上特别冷,带队的师长看我爹穿得单薄,怕我爹冻坏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皮大衣脱下来给我爹穿,他自己就冻着守在边上。这件事,我爹记了一辈子,总说解放军官兵真好、真心疼老百姓。我爹跟着队伍来回跑了七天,把路带完,平平安安回了家。”</p> <p class="ql-block">讲到动情处,老人带着大家走到屋外江岸实地观看。</p><p class="ql-block">紧邻G331国道的江岸江水滔滔,老人指着浮桥原址,结合江水、山势、岸滩地貌细细解说:</p><p class="ql-block">“就是这块江面,原先树多、江又窄,桥就架在这两棵大树中间。当年全村人就在这江边连夜干活,木头从对面山上拉过来,一根根打桩、一块块铺板,硬是在江里架起一座桥。现在江山大变样了,桥没了、林子没了,可当年老百姓支前、部队过江的光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网络截图)</b></p> 冰湖鏖战,美军惨败圣诞溃逃 <p class="ql-block">1950年12月24日,美军第十军仓皇从兴南港登船撤离,美军落荒而逃,度过狼狈不堪的“圣诞溃败”。</p><p class="ql-block">中国人民志愿军以血肉之躯铸就战争传奇,令世界重新审视中国军队,为新中国赢得国际敬重。</p><p class="ql-block">1952年6月,遵照志愿军司令部指令,张仁初军长、李耀文政委率领26军全体指战员凯旋。</p><p class="ql-block">入朝作战期间,26军直面装备悬殊的强敌,凭借不畏牺牲、敢打必胜的铁血风骨浴血拼杀,圆满完成各项作战任务,以热血忠魂践行保家卫国的使命。</p><p class="ql-block">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两度授予张仁初将军二级国旗勋章,嘉奖其赫赫战功。</p><p class="ql-block">樊祥利老师补充道:“战事结束后,26军78师师长齐安聚感念临江百姓倾力支前,特地赠予丁成春一匹战马、一件皮大衣,以此答谢当地群众鼎力相助。”</p><p class="ql-block">江水滔滔不语,山河默默为证。</p><p class="ql-block">昔日的渡口,如今安宁祥和、烟火融融。浮桥虽已消失在岁月深处,但临江百姓全民支前的壮举、志愿军指战员保家卫国的忠魂,永远留在这片江河山川。</p> <p class="ql-block"><b>(本文图片除标注者外均为蒋德红、只恒文/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作 者:只恒文,系文化学者、资深媒体人)</b></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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