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苏北十年之十四(民风习俗篇)

胖叔

<p class="ql-block">  今天与上次写《我苏北十年》相隔已有四个多月,一直没有动笔,一来是盛夏高温酷暑,静不下心;二来自己也有些懈怠懒散。如今天气转凉,我还是静下心来,慢慢续写我的苏北十年回忆录,后续篇章慢慢构思酝酿。</p><p class="ql-block">   民以食为天,苏北八大碗是当地办喜事最核心的宴席。首先要说明,苏北各个地区八大碗菜式各有差别,我笔下记录的,仅仅是当年我生活的盐城本地版本。源自周处八大碗,所以淮安处处都能看出它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一、膘,也就是肉皮;二、肉坨子,也叫糯米肉圆。这道菜的原型就是淮扬菜里大名鼎鼎的扬州狮子头,正宗狮子头多用纯精肥肉三七搭配,还会配蟹粉。但六七十年代乡下生活条件极低,普通农户家用不起纯肉丸子,更不要说蟹粉了,只能变通做法,在肉馅里拌入糯米饭、鸡蛋搅匀,捏成圆球下油锅炸熟,靠糯米扩充分量,也是物资匮乏年代,老百姓效仿名菜的无奈之举。宴席规矩是每人三个肉圆。三、涨蛋糕;四、红烧肉;五、鸡丝粉丝;六、淡菜萝卜,这是淮扬菜里正宗的经典菜式。当年淡菜干价格很贵,要八九块钱一斤,成本很高,寻常人家办席只敢抓小小的一把,也就二三十粒,纯粹拿来凑个名头、意思意思,条件拮据的人家,甚至会找别的食材来替代;七、杂烩羹,由肉末、芋头丁、茨菇丁、虾米勾芡做成;八、红烧鱼(一条鲫鱼),各地菜式略有出入。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苏北百姓生活尚不富足,但凡家里有红白大事、婚丧嫁娶、过生日做寿、建房上梁,都会摆八大碗招待来客。</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〇年春节,我第一次亲历完整的乡下婚嫁喜事,是我们生产队王家嫁女儿。这家的老王是解放前入党的老党员,常年担任生产队保管员,在全队威望极高。新娘名叫王学兰,是生产队数一数二的劳动能手,为人勤恳踏实,全队上下都十分认可;新郎葛传斌家住隔壁大队,是退伍军人,在公社粮管所上班。王家在生产队地位很高,全队社员几乎都前去道贺吃酒。早年苏北人情礼金十分微薄,我家送去五元,绝大多数普通社员仅仅随两元礼金。我家送五元算是重礼了。下午送礼之后先吃点心,是石臼手工舂出来的糯米粉,堪比如今的水磨粉,糯米粉用冷水揉成团,捏成拳头大小下锅煮熟,夹开蘸白糖吃。</p><p class="ql-block">   婚嫁酒席有着固定规矩:女方出嫁前夜办八大碗,次日中午办六大碗;男方迎娶前夜办六大碗,新娘进门当日中午正席八大碗。新郎前一天下午就留宿在新娘家中,席间逐一敬酒应酬。宴席都是八仙桌,一桌八人,当年酒席没有香烟。农村里根本没有瓶装白酒售卖,大家都是拎着大瓶子、大酒桶去供销社零打散装酒,市面上只有山芋干酒,六角多一斤,喝了极易上头,头疼。办喜事没有别的好酒可选,只能用它待客,倒在大碗里轮着共饮。</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会疑惑,八大碗、六大碗一桌宴席够不够吃?其实提前吃过糯米圆子点心,非常顶饱,两三个圆子下肚大半就饱了,再吃桌上菜肴基本够。喝酒桌上菜吃不了,不喝酒桌上菜只只光,席菜品吃完不会添菜,吃光即止,没吃饱可以再添米饭。一轮酒席半个钟头就结束,宾客分批入座,要翻好几轮桌子。第二天一早依旧吃糯米圆子点心,中午再开六大碗正席。新郎午后带着新娘动身返程,迎亲队伍十分简朴,最前面是吹唢呐的乐手,跟着一位伴郎,专人挑着一只红木箱嫁妆,新人走在中间,到家燃放鞭炮、爆竹迎新人进门。</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里,我来讲一段亲身当伴郎的真实故事。</p><p class="ql-block">  当年娶亲的新郎,是我们隔壁下放户洪家的老二,队里人人都叫他洪二。洪家是苏州下放户,住在我家东侧两米宽的小弄堂隔壁。他家兄弟三人,老三洪三常年和我们一起下地劳动,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洪四。洪二是苏州知青,在五图河农场船队当船工,常年在外跑水路,见识广、人缘活络。1978年春节前,洪二敲定婚期,迎娶秦南公社的新娘,新娘小名大宝。</p><p class="ql-block">  这里顺带说说当年苏北乡下的婚嫁风俗。如今城里即便经人介绍相识,也会留有充足的相处、谈恋爱的过程,在交往之中互相了解、自主选择,这其实就是自由恋爱。但当年的苏北乡下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男女婚事全权依靠媒人牵线搭桥,基本不存在谈恋爱磨合的过程。哪怕两家距离不很远,年轻男女平日里也不会单独相处谈情说爱。大多是前一年经媒人说合定下亲事,转过一年便筹办婚事,前后周期并不会太长。按照乡下普遍习俗,定亲后准女婿一年固定碰面两次:一次是八月水稻插秧完毕迎来农闲,准女婿带上猪肉、苏北俗称鳝鱼等礼品上门,女方热情款待。一般留宿两三天,遇上女方家热情挽留,还可以多住几日;另一次就是过年期间登门拜年送礼。</p><p class="ql-block">  洪二他常年在五图河农场船队当知青船工,农场探亲假统一为十五天,一年一度的春节探亲假期,带上礼品,前往女方家中,过年在女方家留宿几天。</p><p class="ql-block">  1978年春节前的冬日,正式定日子迎亲。洪二邀请我做伴郎,一起去女方迎亲。请我做伴郎的缘由我很清楚,我们都是下放户,又是邻居,很熟,只有我最合适。况且我小哥也是五图河农场的,洪二订亲是小哥陪他去的。</p><p class="ql-block">  当年乡下迎亲很简单,只能步行迎亲。偏偏迎亲那天下起雨,土路泥泞湿滑,根本没法走路。最后托罱河泥的亲戚用他家的小船走水路娶亲。</p><p class="ql-block">  撑船的是专门常年罱河泥的,撑船是一把好手。船上就我们三个人:船工、洪二、我。水路绕远,晃晃悠悠,一路走了好几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洪二常年跑农场船队,世面见得多,为人大气、会处事。他随身带着当年苏北最有名的大运河香烟,地位堪比上海大前门,是当时很拿得出手的好烟。他人活络、懂礼数,一路上逢人就递烟,非常有气派。我那时候不抽烟,他也照样客气,每次都少不了我一支。</p><p class="ql-block">  船一路颠簸赶到秦南公社女方家里时已经下午了,对方早已备妥一切,鞭炮、礼数全部就位。所有迎亲礼节按部就班、有条不紊。</p><p class="ql-block">   我们下午抵达女方家,先落座吃点心,点心用完便正式开席,摆上盐城本地标准的八大碗。席间我没有其他任务,只顾自己喝酒吃菜,只有洪二频频起身敬酒、分发香烟应酬。到了夜里,女方家安排我和洪二同住一间屋子、同睡一张床。</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照旧先吃点心,中午再摆开宴席。身为新郎的洪二依旧按照礼数四处敬酒,整场迎亲流程顺顺当当,圆满结束。待到午后雨过天晴,我们再度登上小木船启程返程,船上比来时多了一位新娘,还带回了女方唯一一件嫁妆:一只红漆木箱。木箱之中,盛放的全是新娘个人的衣物与随身物件。</p><p class="ql-block">   等到七十年代末期,家家户户的生活条件才慢慢有了起色,家境尚可的人家,会专门请木匠打造一张梳妆台当作嫁妆。不过这梳妆台大多只是一件体面摆设而已,那时候苏北的姑娘们平日里根本没有化妆品,平日里也用不着梳妆打扮。</p><p class="ql-block"> ′ 说完婚嫁风俗,再聊聊当年苏北乡下另外几桩大事:老人祝寿、孩子过生日、新生儿办满月酒。但凡正经摆酒操办的喜事,不管是结婚、老人做寿,还是小孩满月,礼数流程几乎如出一辙,前来送礼的宾客从头到尾一共要吃上四顿饭。流程和婚礼完全一致:宾客下午登门送礼,先享用点心;当晚正式开席办酒席;次日清晨照旧安排点心;到了中午再摆一轮正餐酒宴,整套安排井然有序。</p><p class="ql-block">   送礼规矩各有区分:七十年代初,结婚普遍随两块钱礼金;祝寿送礼为一挂肋条肉(两斤)、五斤面条;生孩子办满月酒,送礼为一挂肋条肉,外加两斤馓子,馓子是留给产妇月子里食用的。</p><p class="ql-block">   大队里社员家办事情,大队干部是必请的,必须提早去登门邀请,请干部很有讲究。大队干部一般是六人:书记、副书记、大队长、民兵营长、妇女主任、还有大队会计。办事人家只要跟这里面最熟悉的干部提出邀请,(因为这些干部都是本大队人,他们也有亲戚,所以总能找到关系)约好时间,这六位大队干部总会如期赴约,那么办事人家顿时感到无上荣光。</p><p class="ql-block">   以上就是七十年代苏北乡下婚嫁、祝寿、满月办喜事的完整风貌。所有礼数、酒席、人情往来都十分简朴,究其根本,还是和当年整体物质条件拮据、日子清贫息息相关。</p><p class="ql-block">  回望我在苏北度过的十年岁月,从建国后一直到改革开放前夕,苏北农村数十年间几乎没有太大改观,归根结底就一个字:穷。宴席上精打细算、随礼量力而行、办事一切从简,都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最真实的缩影。而今再回盐城故土,家乡乘着时代东风大踏步向前发展,城乡面貌日新月异,百姓衣食无忧、宴席丰盛富足,早已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新旧对比,感慨万千,既难忘昔日淳朴的乡土人情,更庆幸赶上了国泰民安的好时代。</p><p class="ql-block">胖叔2018.5.24于太湖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