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于“一辈子”

徐国红（原创）

一辈子，指人从降生至终老完整的一生。人们常将它用作定语，道出心中万般期许与追求：一辈子不离不弃，一辈子相亲相爱，一辈子幸福安康，一辈子勤劳持家，一辈子爱岗敬业，一辈子献身科学，一辈子爱国爱民……句句之中，既有寻常人间温情的许诺憧憬，也有胸怀家国的信仰坚守。无论建功立业的英雄人物，还是烟火度日的平凡百姓，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辈子，谁都逃不开这一生的修行。年少时，我只把这三个字当作轻飘飘的浪漫誓言；半生走过，历经求学苦读、职场奔波，褪去年少的幼稚无知，才真正品出其中裹挟的责任、取舍与坚守，分量千钧。

清晨，我带着十岁的女儿出门锻炼，在公园遇见几位常年打球的老哥老姐，闲谈之间心生感慨。想当年，他们个个意气风发，一身耀眼光芒；如今岁月磨平光环，活得松弛恬淡，安然与自我相伴。如今的他们何尝不是大智慧者。

归家后，餐桌上已经备好手抓饼、包子、小米粥，搭配凉拌黄瓜、清炒丝瓜，唯独缺了鸡蛋。我叮嘱丈夫可以炒孩子们钟爱的西红柿小葱辣椒炒蛋。

我一直十分排斥下厨，年过半百，反倒爱上了厨房里的烟火时光。烹煮之时心无旁骛，翻炒的动作也算活动筋骨；我细细琢磨一家人的口味，孩子爱吃的菜式便多做些，不合胃口的便少置办，琐碎灶台间，藏着独属于家庭的柔软。

一辈子不过短短数十载，活法却全然由自己决定。年少懵懂无知，求学、工作一路行色匆匆，那时眼里的一辈子满是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遇事急躁火爆，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方才醒悟，步履匆匆是一世，从容恬淡亦是一世。一晃半生匆匆而过，年少的莽撞与肤浅，早已被数十年的风霜抚平。

望着身旁活泼的小女儿，再看看尚满两月、软糯幼小的孙辈，两代孩童鲜活的模样，让我对人生轮回生出无限感触。

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已故的老父亲。父亲的一辈子，是一部跌宕又赤诚的岁月长卷。年少毅然从军，奔赴抗美援朝战场保家卫国；退伍转业后投身地质勘探，踏遍山河为国寻矿；返乡之后，心系乡里，牵头兴办乡村学校、驻守大队部为民办事；晚年卸下公职，依旧不肯清闲，日日劳碌于田间地头，耕耘土地。

父亲健在时，总爱对着我和几位兄妹反复念叨：“我这一辈子，问心无愧，心安无憾。”彼时我尚且年轻浮躁，正奔波于学业与工作，只把这番话当作老人无谓的絮叨，甚至心生厌烦，完全读不透背后的深意。

如今跨过五十岁的门槛，历经亲人别离、养育儿孙、年华老去，再回味父亲的话，才知字字都是历经世事沉淀的人生箴言。父亲从未许下空洞华丽的誓言，一生辗转战场、山野、学堂、乡野，始终恪守与人为善、为国为民，凭着这份朴素坚定的信念走完自己的一辈子。他用一生告诉我，再多光鲜动人的人生期许，终究要落到日复一日的踏实担当，不负家国、不负他人、无愧本心，才算不负此生。

人过半百，衰老带来的变化清晰可感：精力大不如从前，周身时常疲惫酸痛，往日的锐气尽数消散，再也不愿提起当年的风光。见过至亲离场，才懂相伴缘分有限；历经世事起落，方才学会看淡得失。

年少听闻“一辈子”，只当随口的承诺，轻描淡写；走过五十载离合悲欢，才深知这三个字厚重难言。它装下寒窗苦读的艰辛、职场打拼的困顿、柴米油盐的温柔，藏尽生老别离、取舍坚守，道尽英雄与凡人共有的人生旅途。

烟火寻常，儿孙相伴，心中安稳无憾，便是最好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