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哥（第五幕 父母来京城）

棉花花花骨朵

第五幕 父母来京城

那年入冬，张家口下了头场雪。天哥他爹在院子里扫雪，滑了一跤，手撑了一下地，腕子肿了。他妈打电话来，说疼得夜里睡不着，在县医院拍了片子，桡骨远端骨折，打了石膏，发了一张打石膏手的微信照片。

天哥在电话里说："来京城吧，我找骨科最好的教授给看看。"

他妈犹豫："用不用那么麻烦？县医院说养养就行。"

"石膏打得歪歪扭扭的，回头长歪了手使不上劲。来吧，火车票我给你们买好。"

老两口坐了一个小时高铁到京城。天哥去高铁站接的，他爹左手打着石膏，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蛇皮袋，他妈挎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自家蒸的馒头和一小罐儿腌芥菜丝。天哥都接过来拎着，拦了辆出租车。

他爹第一次坐京城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弓着腰，怕把人家的车弄脏了。他妈小声问："打车贵不贵？"

"不贵。"天哥说。

车开到紫虚医院附近那个小区，老两口下了车，小区门口车辆出出进进。那些楼，灰白色的高层。天哥带老爸老妈到单元门口，他爹站在单元门口愣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层，没进去。

"这里是市中心吧？这房子……得多少钱？"

天哥在前面开门："这里是二环内。爸，进来吧，外面冷。"

两居室，客厅朝南，穿透灰霾的阳光铺了一地。他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手摸了摸沙发靠背，又摸了摸电视柜，最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京城，半天没说话。

他爹在沙发上坐下来，石膏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摸了摸茶几的边角："这房子是你买的？"

"嗯。"

"你一个修水管的……"

天哥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瓶水，没接话。

晚上他爸他妈睡主卧，天哥睡沙发。夜里他起来上厕所，听见主卧里他妈压着嗓子跟他爹说话。

"你说他到底干啥的？修水管能修出这种房子？我咋那么不信呢……"

他爹闷闷地回了一句："孩子不说就别问。他从小就有主意。"

天哥站在厕所门口，听了两秒，轻轻关了厕所门。

第二天一早，天哥带他爹去了紫虚医院创伤骨科。没挂号，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创伤骨科主任，跟天哥认识十多年了，看了片子，重新打了石膏，交代了三遍注意事项。

他爹全程没怎么说话。出来之后，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突然问他妈："刚才那个大夫，那么大办公室，天哥进去也不挂号就看病？打了石膏也不交钱？"

他妈没吱声。

老两口在京城第三天晚上，天哥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斤排骨、一把青菜。他在厨房做饭，他妈搬了个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择着择着开了口。

"儿，妈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天哥正在剁排骨，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没回头："嗯。"

"村里人都说你在京城大医院当官了。谁家有人得病，都找你。村南头老张家儿媳妇生娃大出血，你给安排进了妇产科；李家庄那个肺癌，是你给找的大夫做的手术；前面刘祥家那事，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跟公安的人都认识，案子都撤了……"他妈的声音越说越低，"你到底是干啥的？"

天哥把剁好的排骨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炸起来，油烟腾了一下。他拿锅铲翻了两下，没回头。

"妈，我就是修水管的。"

"修水管能修出市中心的房？"他妈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你爹去医院你看见了，那个主任那么大教授，你连号都不挂就进去看病了。修水管的能这样？"

天哥不说话了。锅里的排骨在酱油里咕嘟着，香味慢慢散出来。他关小了火，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他妈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妈头顶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从前没那么多。

天哥蹲下来，看着他妈。

"妈，我确实就是修水管的。后勤处职工，工号5734，每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八。但医院里，修水管的有好几个，只有我一个干了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的脸面攒下来，院里的教授护士、保安保洁、院办客服，谁都认得我。谁家私人水管出问题了我都帮他们修。"他顿了一下，"老家有人要找人看病，找不着门路，就来找我。我帮他们搭个线、传个话、递个信封。"

他妈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那不就是……中间人吗？人家说的'医托'是不是就是你这种？"

天哥摇了摇头："医托是骗子，把人往黑诊所里骗。我带的人，都进紫虚医院，见最好的大夫，用最对路的药，一分冤枉钱不多花。我不骗人。"

“那人家病人托你给主刀大夫的钱，你都全数送到？”

天哥沉默了一下。油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炖着，他起身，去拿锅铲翻了一下，盖上了锅盖。

又蹲下。“有的全送到。有的没有。”

他妈看着他。

“老家来的病人，不知道北京这边的行价，有的拿了太多，硬要塞。”天哥说，“我不能让价码乱掉。这个教授收一万，那个教授收两万，以后病人就不知道该带多少钱来北京了。钱这东西，一乱就收不住。”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多出来的我留下来，留着应急。上次刘祥家垫的那两万住院押金，就是从这里面出的。”

他妈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菜不择了，放在膝盖上。“那主刀大夫那边，不是少拿了？”

“不会少。”天哥说，“该给教授的部分，从来不少一分。我只是不让病人把价码抬上去。抬上去，以后老家来的人就都看不起病了。”

他关了火，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扭过头来，对着他妈：“妈，你放心，我从来没办过晚上睡不着觉的事情。对得起咱老家来紫虚看病的每个人。”

他妈坐在椅子上，菜还搁在膝盖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儿，你越有能耐，妈就越怕。妈是怕你走歪路。你在外面干了啥，妈不知道，但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老想，万一哪天你出事了，妈咋办？"

“妈，”天哥说，“你在家好好睡你的觉就行。我在外面走的路，我有数。”

他妈没再说话。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把菜，一根一根地择。择了两根之后又停住了。

“那刘祥家的事呢？人家说你跟公安的人都认识，案子都给你撤了。”

天哥沉默了一下，把锅盖揭开看了看排骨，又盖上了。

“刘祥家的案子，不是我认识公安。是刘祥家保证不闹了，医院压着没报。我求人求来的。就这么回事。”

说完又加一句：“妈，我没有多么大本事让人家撤案。”

他妈那一晚没有再问他。

天哥夜里没睡踏实。凌晨三点多醒了，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出神。二十年前的事，忽然像水一样漫上来。

他刚来紫虚医院那年才二十出头，后勤处招工，他跟着老乡来的。修水管、通厕所，头两年一个月拿几百的工资，住在医院后面那排平房里，冬天没暖气，夏天没风扇。

第一次有人找他帮忙看病，是个巧合。张家口同村的，带着孩子来京城看先天性心脏病，人生地不熟，在门诊大厅转了一上午没挂上号。他正好那天去心外科门诊修洗手池，看见那个同村来的蹲在走廊里啃冷馒头。他认出来了，上前打了个招呼。那人说孩子病重，挂不上专家号。天哥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修完洗手池就带他们去心脏外科病房了。在护士站多站了一会儿，趁护士长有空，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我张家口老家有个亲戚，孩子心脏病挺重的，能不能帮忙找个教授，挂个号，看一眼？"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问："张家口哪个地方的？"

天哥报了地方名。护士长说："我是你们隔壁县的。把病历拿来我看看。"

当天下午，孩子住进了心外科。后来，手术做了，挺顺利。这人千恩万谢，硬塞给天哥两条烟。天哥推不掉，接了。那是他第一次收东西，两条红塔山，他抽了两个月。

这个病人出院后，同村的、邻村的、邻县的，慢慢有人托人找到他。每次都是顺手帮个忙，递句话、带个路、问个床位。一开始不收钱，他就收点烟酒。再后来找的人多了，有人开始塞信封。他从没主动要过。

应该给主刀大夫送多少，他会给出一个合理的建议。有些小手术，或者家里经济困难的，他会建议给科室买个果篮就够了。病人家属执意多给，他也不强劝，最终他会把握住给主刀大夫多少。

就这么一步一步，五年、十年、二十年，从递一句话，到搭一条线，到扛一个事。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不大，但走了二十年，回头一看，路已经很长了。长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哪一步开始，他从一个修水管的，变成了那个"有事找天哥"。

他翻了个身，沙发垫子吱呀响了一声。主卧里他妈咳嗽了一下，又安静了。天哥闭上眼睛，后半夜再没睡着。

第四天，老两口要回张家口了。天哥送他们去高铁站，在候车厅外面，他妈又说："儿，你要不别干了。回老家，你也该娶个媳妇了，都四十的人了，还在外面晃荡啥。咱开个面馆，挣多挣少够吃就行，赚的钱也干净。你看你爹，滑一跤就骨折了，你在京城也照顾不到我们。"

天哥看着进站口的人群，说："我手头还有点事，忙完这段再说。"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爹从进站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举起那只打了石膏的手，朝他摆了摆。

天哥站在候车厅外面，看着老两口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里。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边跑边喊"让一让让一让"。天哥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

那天晚上他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吃，就着一根黄瓜，还有他妈带来的那罐儿腌芥菜丝。

（第五幕结束）

天哥把话说清楚了，却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