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那些年那些事（一）

清谷樵耕

　　2005年6月25日，四川高考成绩正式公布。阿杰只考了475分。盯着这串冰冷的数字，他双脚止不住发抖，眼前一阵发黑。这次落榜，于他自己和整个家庭而言，都是一场难堪的打击。

从前的阿杰在乡里小有名气，是邻里公认的才子。高一、高二两年，五百多名学生的年级排名里，他常年稳居前十，一直担任班长一职。歌咏比赛、书法展览、作文竞赛、英语口语比拼，大大小小校内外的奖项，总少不了他的身影。父母把他视作全家最大的希望。他无数次畅想过漫步浙江大学的画面，期盼毕业后深耕教育行业，做一名教书育人的栋梁。

高三重新分班，他被分进竞争激烈的火箭班。全新的任课老师、陌生的同学，再加上高密度的课业安排与接连不断的测试，他始终无法适应。分班之后，很难再见到高二时那位令他牵挂的女同桌，他整日心神不安，总惦记着她如今过得好不好，是否偶尔还会想起自己。

整整一年，他终日魂不守舍，患得患失，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成绩断崖式下滑。日复一日两点一线往返于教室与宿舍。学业的退步、心底的情愫得不到安放，慢慢摧残着他的夜晚的睡眠。一上课便昏昏欲睡，大脑时常混沌恍惚。

　　查到分数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家中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他害怕与人碰面，畏惧亲戚邻里询问高考分数，更不愿目睹别人家筹办升学宴的热闹喧嚣。老同学邀请他一起去参加升学宴他断然拒绝，一户失意，万家欢喜，巨大的落差让他满心凄凉。

父亲早年便时常叮嘱他，自小体质单薄，如果考不上理想的大学，往后只能困在社会底层，干着辛苦低廉、受人轻视的体力活。可他不愿就此认命。儿时母亲也曾和他讲过，张半仙曾来他家给自己算过一卦：“说他日后注定能干成一番大事。”他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宽慰自己，眼下的失意，仅仅是人生的一道磨难。这段时间他每天在家沉迷唐诗宋词，明清小说，乱翻二十四史，在古代先贤失意时聊以自慰的文字中，寻找自己逃避外界干扰的止痛药。

闭关休整一个月后，七月末，他跟着一名同样高考失利的同学，第一次远赴东莞。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奔赴他乡的绿皮火车上，他依旧怀揣着一丝期许。他听母亲说起，不少仅仅初中毕业的同乡外出闯荡，如今都事业有成；有人坐进写字楼做了管理，有人扎根深圳自主创业，有人入赘佛山置办下好几套房产，还有人在广州工地做了包工头。一幕幕别人的逆袭故事在脑海浮现。

一路颠簸，火车抵达广州火车站。两人匆匆吃完一盒盒饭，转乘汽车赶往东莞。沿途霓虹闪烁，车流不息，高楼厂房连绵排布。山一程，水一程。空气温润，街道整洁。第一次走出故土，繁华的城市景象如梦一般。他化用诗句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孩儿立志出乡关，赚不到钱誓不还。

即便名落孙山，这只是人生路上一次坎坷。他笃信，凭着自己读过的诗书、头脑与韧劲，一定能在遍地机遇的广东闯出一条出路。

当晚二十二点二十八分，大巴停靠在一家老旧的小旅馆门前。经由同学的熟人介绍，他们暂时落脚在此。旅店陈设简陋破败，好在打扫得还算干净。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这里偶遇了几名先期赶来的老同学。一番交谈后才知晓，他们已经从工厂离职，如今身无分文，中午没钱吃饭，只能靠着自来水果腹。阿杰心里一阵酸涩，他从母亲临走前给他的生活费里抽出两张五十元，分别递给了其中熟悉的两个同学。老同学劝他，这个工厂劳作辛苦难熬，最好另寻出路。可自己是跟着同学远道而来，他决定还是先进厂试一试，或许运气好自己能分到相对轻松的岗位。

第二天，他走进厂区，眼前的景象令他大为震撼。厂区规模庞大，一到上班时段，身着蓝色工服的青年工人汇聚成一片蓝色人海。园区内配套齐全，大型超市、食堂一应俱全，还有各大银行自助取款机。这是一家台资企业，就连厂区医务室看病买药全部免费。这完全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在家乡看病总容易被漫天要价，他万万没想到，台企对待普通务工者竟这般体恤。

办完入职手续，经过两天岗前培训，阿杰被分配到包装流水线。整条生产线一共十六人，除去他仅有两名男生，其余十三名都是女生。

他心里豁然开朗：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班上找。不能拘泥于过去那一小片天地，错失整个人生的春天。听人事的说只要踏实肯干，将来最高可以做到课长，哪怕做到线长一职，又何愁遇不到合适的伴侣。想到这里，一抹淡淡的笑意浮现在他嘴角。晚上阿杰给母亲打电话说了厂里情况，没想到当母亲听到阿杰身处女儿国，也为老实巴交的儿子而高兴，谁知母亲的欢喜在后面五年却变得很少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