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章 饺子与闲话</p><p class="ql-block">那碗咸粥见了底,碗壁上还挂着一层浑浊的米汤,天也就大亮了。</p><p class="ql-block">沔阳县的雾散得慢,像是一团扯不开的旧棉絮,太阳挂在东边,不刺眼,是个惨白的日头,照在身上,有点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晒暖。</p><p class="ql-block">贾三还在柜台上趴着,脸压着胳膊,呼噜打得震天响。那呼噜声不顺畅,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一突一突的,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在泥坑里空转。杜太白没叫醒他。他知道,贾三这不是睡,是躲。躲着外面的光,躲着这腊八的节,也躲着他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事。人一旦心里有了躲的念头,睡姿都是蜷缩着的,像只受了惊的虾米。</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把碗洗了。自来水管流出的水有点凉,凉得手指头有点发麻,那种麻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他把灶台擦了,把案板收了,最后,把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重新掩上。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吱呀”的长叹,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说,随他去吧,这世道,谁不是凑合着过。</p> <p class="ql-block">梦露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杜太白忙活。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的眼神很静,像院子早己废弃多年的一口老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你往里扔块石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被那深不见底的黑吞没了。</p><p class="ql-block">等杜太白把抹布搭在水盆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地上,瞬间就干了。他转过身来,梦露才开口。</p><p class="ql-block">“杜先生,”她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了贾三的梦,也怕惊了这早晨的静,“你这粥里,除了盐,还有别的。”</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拿毛巾擦了擦手,毛巾是粗布的,磨得手心有点糙。他看着她。</p><p class="ql-block">“还有什么?”</p><p class="ql-block">“有苦味。”梦露说,“不是豆子的苦,豆子苦在皮里,煮烂了就不苦了。这是心里的苦。那苦味,熬得久了,都渗到粥里了,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苦到肚子里,像吞了一块黄连。”</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便挽着,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被风吹得乱晃。他没想到,一个外地杨林尾镇乡下来的女人,能喝出这个来。他熬了一辈子粥,教了一辈子书,自以为看透了人情世故,觉得这世上的苦都在书里,在戏文里,却不如一个喝粥的人看得透。</p><p class="ql-block">“你倒是个明白人。”杜太白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肩上,肩膀有点沉。</p><p class="ql-block">“不是明白,”梦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了点泥点子,“是喝过。喝得多了,舌头就记住了。人的心啊,就跟这灶台一样,熬的东西多了,什么味儿都沾上了,烟熏火燎的,洗都洗不掉。哪怕你刷得再干净,那股子烟火气,还是在。”</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没再说话。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灰蒙蒙的天变成了亮堂堂的天,亮得有点晃眼,照得人心慌。</p><p class="ql-block">“梦露,”他说,“中午了,吃饺子吗?”</p><p class="ql-block">梦露抬起头,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吃。”</p><p class="ql-block">杜太白带着梦露,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铁皮扫地机器人还在慢悠悠地转,如同几只没头苍蝇,人们已经开始绕着它们走了,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路边的店铺也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白茫茫的一片,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日子的声音。</p><p class="ql-block">路过老殷的裁缝铺时,老殷还在缝那件灰布褂子。他戴着老花镜,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像是在跟那块布较劲,又像是在跟时间较劲。</p><p class="ql-block">“杜太白,你这粥熬完了?”老殷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有点闷,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p><p class="ql-block">“熬完了。”杜太白说。</p><p class="ql-block">“熬完了就赶紧包饺子。”老殷说,“腊八的饺子,不能过午。过了午,那饺子就没魂了,吃进肚子里也不顶饿。”</p><p class="ql-block">杜太白笑了笑,没搭腔。他知道老殷的脾气,一辈子跟针线打交道,讲究的就是个时辰。什么时辰做什么事,错了一点,他都觉得不对劲,觉得这日子就乱了套。</p><p class="ql-block">他带着梦露,拐进了东街的一条胡同。</p> <p class="ql-block">胡同不长,青石板的路面被磨得光溜溜的,踩上去有点滑。杜太白的家就在胡同的尽头。</p><p class="ql-block">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是要把这天戳个窟窿,透透气。树下有个石磨,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像是撒了一层盐。</p><p class="ql-block">杜太白进了厨房,开始和面。</p><p class="ql-block">面粉是上好的白面,倒进盆里,像一堆雪,散发着淡淡的麦香。他加了水,开始揉。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弹性,像是在揉捏一段日子。</p><p class="ql-block">梦露站在旁边,看着他和面。她的眼睛盯着面团,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稀罕物件,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命。</p><p class="ql-block">“杜先生,”她说,“你会包饺子?”</p><p class="ql-block">“会。”杜太白头也没抬,“以前我老伴儿在的时候,都是她包。她手巧,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像元宝似的,好看,立得住。她走了以后,我就自己包。包得不好看,塌塌的,但能吃,也能饱。”</p><p class="ql-block">“你包的是什么馅儿?”</p><p class="ql-block">“猪肉茴香的。”杜太白说,“还有猪肉芹菜的。”</p><p class="ql-block">“为什么两种?”</p><p class="ql-block">“吃着谁算谁。”杜太白说,“茴香的香,冲;芹菜的脆,清。今天心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都顺着自己的意?想吃茴香的,偏给你上芹菜,你也得咽下去,还得说声好吃。”</p><p class="ql-block">梦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把面和好了,盖上湿布,让它醒着。他开始调馅儿。</p><p class="ql-block">肉是早上刚买的,肥瘦相间,红白分明。他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剁。刀起刀落,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很有节奏,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他把肉剁得细细的,像一团红色的泥。</p><p class="ql-block">茴香和芹菜是他自己种的,就在院子后面的小菜园里。他把它们洗干净,切成碎碎的末,然后拌在肉里。加了酱油,加了香油,那股子香味儿一下子就窜了出来,把厨房里的冷清气冲散了不少。</p><p class="ql-block">他拌馅儿的时候,梦露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场表演,又像是在回忆什么。</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拌完了馅儿,开始擀皮儿。</p><p class="ql-block">他擀皮儿的手法很熟练,一手拿着擀面杖,一手捏着面团,一转一擀,一个个圆溜溜的皮儿就出来了,像小月亮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p><p class="ql-block">梦露伸出手,拿起一个皮儿,放在手心里看了看。</p><p class="ql-block">“杜先生,”她说,“你这皮儿,擀得太圆了。”</p><p class="ql-block">杜太白看了她一眼。</p><p class="ql-block">“圆不好吗?圆圆满满的。”</p><p class="ql-block">“圆是圆,”梦露说,“但太圆了,就没个棱角。太圆的东西,看着好看,但捏不住。一捏,就从手里滑出去了。人也是这样,太圆滑了,就没了根,抓不住东西。”</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他看着案板上那些圆溜溜的皮儿,突然觉得,梦露说得有道理。他这辈子,都在追求一个“圆”字。说话要圆,做事要圆,做人也要圆。他以为圆了,就顺了,就不会得罪人了。可到头来,他发现,他把自己也磨圆了,圆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像个滚来滚去的皮球,没个定性。</p><p class="ql-block">他拿起一个皮儿,用手指捏了捏,捏出了个棱角,有点扎手。</p><p class="ql-block">“这样呢?”他问。</p><p class="ql-block">梦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p><p class="ql-block">“这样好。”她说,“有棱角,才像人。人才有脾气,有脾气,才有自己的样子。哪怕是扎手,也是真的。”</p><p class="ql-block">杜太白也笑了。他笑得很苦,但也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p><p class="ql-block">他开始包饺子。他包一个圆的,再包一个有棱角的。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p><p class="ql-block">梦露站在他旁边,看着。</p> <p class="ql-block">“杜先生,”她说,“你包的饺子,真好看。”</p><p class="ql-block">“好看有什么用。”杜太白说,“好吃才行。好看是给外人看的,好吃是给自己受的。”</p><p class="ql-block">“好吃和好看,不是一回事吗?”</p><p class="ql-block">“不是一回事。”杜太白说,“好看是给眼睛看的,好吃是给嘴吃的。眼睛看的,是别人的眼光;嘴吃的,是自己的滋味。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时候,是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了自己的嘴?最后吃到嘴里,也是没滋没味。”</p><p class="ql-block">梦露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杜先生,”她说,“你这话,说得真对。人活着,不就是图嘴里那口热乎劲儿吗?”</p><p class="ql-block">杜太白看了她一眼。</p><p class="ql-block">“梦露,”他说,“你这话,说得也对。”</p><p class="ql-block">两个人都笑了。</p><p class="ql-block">饺子包好了,杜太白把水烧开了。</p><p class="ql-block">水在锅里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冒着白气。他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饺子在锅里翻滚着,像一群白胖的小鸭子,你挤我,我挤你,好不热闹。</p><p class="ql-block">杜太白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饺子。</p><p class="ql-block">他想,这腊八的第二顿饭,算是有了着落。</p><p class="ql-block">虽然没凑齐十三样料,虽然粥里多了点盐,虽然饺子有圆有棱,虽然梦露是个外地人,虽然老伴儿不在了。</p><p class="ql-block">但这饺子,总算还是热的。</p><p class="ql-block">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饺子熟了,杜太白盛了两碗,端到桌子上。</p><p class="ql-block">他和梦露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饺子。</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他们伴奏,又像是在叹息。</p><p class="ql-block">梦露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热气冒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杜先生,”她说,“你这饺子,也有盐。”</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饺子哪有没盐的,没盐没味。”</p> <p class="ql-block">“不是放多了,”梦露说,“是放得刚好。咸淡适中,不多不少,就像这日子,凑合着过,也能过出个滋味来。太淡了没劲,太咸了苦口,刚刚好,最难。”</p><p class="ql-block">杜太白看着她。</p><p class="ql-block">“梦露,”他说,“你这个人,说话真绕。”</p><p class="ql-block">梦露笑了。</p><p class="ql-block">“不是绕,”她说,“是实话。实话,有时候就得绕着说。直说了,怕扎着人,怕扎着心。”</p><p class="ql-block">杜太白也笑了。</p><p class="ql-block">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p><p class="ql-block">确实,盐放得刚好。</p><p class="ql-block">不多,不少。</p><p class="ql-block">他嚼着饺子,茴香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芹菜的脆劲在牙齿间跳跃。他忽然觉得,这饺子,比他老伴儿包的,还要好吃。</p><p class="ql-block">不是馅儿好,也不是皮儿好。</p><p class="ql-block">是这吃饺子的人,对了。</p><p class="ql-block">是这说话的味儿,对了。</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看着梦露。梦露也在看他。</p><p class="ql-block">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就笑了。</p><p class="ql-block">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把那层霜都晒化了。</p><p class="ql-block">这腊八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p><p class="ql-block">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p><p class="ql-block">只有一碗咸粥,一盘饺子,和两个坐在院子里,不说话的人。</p><p class="ql-block">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杜太白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p><p class="ql-block">他想,明天,还得熬粥。</p><p class="ql-block">明天,还得包饺子。</p><p class="ql-block">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的。</p><p class="ql-block">凑合着过,也能过出个滋味来。</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看着天空。</p><p class="ql-block">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没有一丝云彩。</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p><p class="ql-block">只要还有人,愿意陪你吃一碗咸粥,吃一盘饺子,说几句绕弯子的实话。</p><p class="ql-block">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