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沃若

听雨

小区有一棵桑树，严格地说，是半棵，因为这棵桑树的树干在隔壁小区，而一半树冠在我们这边，形成一树跨两院的奇特格局。树冠一年年变大，像一把绿伞，形成巨大的绿阴。 春日来临，桑叶沃若。隔壁小区从二楼到五楼的窗户，被浓密的桑叶遮挡，探出我们这边的枝叶，绿意盈盈。树阴下偶有人闲坐，像一幅油画，静谧而安然。 农历四月之初，桑椹成熟，深紫色的桑椹，缀满枝条。熟透了，风一吹，落的满地都是。树上的鸟儿也多了起来，桑椹是它们这一季难得的美食。 也有人捡拾地上的落果，还有人找来长长的竹竿，敲落桑椹，品尝美味。这时，树下被掉落的桑椹染成一片绛紫，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迷离斑驳，像蜡染似的。桑椹果酸甜适中，性温热，属于温补女子的上品。一直到农历五月中旬，桑椹还在陆陆续续坠落。 　　七月流火，伏里炎热。今天（农历五月二十六）晨起，来桑树下面乘凉，忽然凉风习习，吹起发丝，拂过脸颊。层层叠叠的桑叶中，还有一些鲜红的、晚熟的桑椹，此时，地上只落了一颗，一个人，一颗桑椹，有些孤单，有些落寞，却也有些诗画的意境。 忽然想起很喜欢的一个古老词牌——《采桑子》，以及远古时期，那些采桑的女子，她们如眼前的桑树，绿叶婆娑，充满青春活力，正如《诗经.氓》中所言：“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诗经《七月》，将采桑女的活动写的淳朴而浪漫：“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爱求柔桑。……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在春阳微醺的日子里，姑娘们手提竹篮，结伴走在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上，寻找那柔嫩的桑条。有些嫩叶，在树之巅，姑娘们只好借助长柄镰刀，去探取柔枝，然后倚在树干上，一片一片采摘嫩叶。 《魏风十月》：“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同样是采桑，魏国的姑娘们结伴而行，来到十亩桑野，采采停停，从容悠闲，采满竹篮后，踏歌而归。 采桑是为养蚕，到了八月，已经陆续完成了结茧、吐丝、缲丝、制丝、纺络、染色、织造等环节，开始为贵族公子制作霓裳华服。“七月流火，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忙碌一春一夏，从八月开始，采桑女子们纺纱织锦做衣裳。那锦有黑色的，有黄色的，而红色的最华美，也最珍贵，是绫罗绸缎中之极品。而最漂亮、最贵重的颜色，当然要留给最尊贵的公子。 　　《诗经》里的采桑，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许多人早已忘却，或许，从不曾记起。顺着时间线索，让我们回到南朝时的江南，看一看江南水乡的采桑女，她们采桑时的心情。 《采桑度》其一 蚕生春三月，春桑正含绿。 女儿采春桑，歌吹当春曲。 暮春三月，桑树新发绿枝，少女结伴采桑，一边唱歌，一边劳作，画面灵动，充满青春的浪漫气息。 《采桑度》其五 春月采桑时，林下与欢俱。 养蚕不满百，那得罗绣襦？ “欢”，在那时的江南，特指恋人。农家女子与心爱的人，在桑林辛苦采桑，没有多余的时间卿卿我我，姑娘说：我们快些采吧，养不够百来床蚕儿，怎么能换来漂亮的绣花短袄。 　　采桑是浪漫的，更是辛苦的。不仅需要体力与耐力，也需要智慧。汉乐府《陌上桑》中，一位美丽聪慧的采桑女秦罗敷，她的美貌让好色的地方官垂涎三尺，想把罗敷娶回家去。罗敷聪明周旋，坚词拒绝，保住了自己的尊严和青白。 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 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 到了唐代，采桑多了一份心酸与无奈，采桑时，除了劳作的艰辛，还有对亲人的思念。 《春闺思》张仲素 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 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 丈夫在外戍边，久未回家。采桑女采着采着，突然出神发呆，手提竹篮却忘了采摘桑叶，一时间对丈夫强烈的思念，像蛛网一样缚住她的身心。此时此刻，她长长的叹息，默默的流泪，暗暗思忖，这苦难的日子何时到头？ 《蚕妇》来鹄 晓来采桑多苦辛， 好花时节不闲身。 若教解爱繁华事， 冻杀黄金屋里人。 蚕妇日夜采桑，百花烂漫时节也不得清闲，富贵之人的锦衣华服全靠她们的辛苦换来，如果她们也贪恋美好春光，恐怕那些有钱人要挨冻了啊！ 《采桑曲》郑起 晴采桑，雨采桑， 田头陌上家家忙。 去年养蚕十分熟， 蚕姑只着麻衣裳。 《采桑行》陈允平 树头桑初芽，家家蚕始浴。 相呼出采桑，采桑如采玉。 朝晴采桑南，暮雨采桑北。 这些辛苦的采桑女，忙碌一年，辛苦采桑养蚕，风雨无阻，把桑叶看得像美玉一般珍贵，到头来自己只能粗布麻衣蔽体。 　　从古至今，我们中国被誉为“丝绸之乡”，开辟出著名的“丝绸之路”，不仅有陆地上的“丝绸之路”，而且也有水上的“丝绸之路”。丝绸品种更是琳琅满目，且不说名贵如“云锦”、“蜀锦”、“宋锦”、“壮锦”等，单我们上党地区，古代就出产名贵的“堆锦”、“堆绢”，而“潞绸”一度成为皇家制衣的御用贡品，有“南松江，北潞安，衣天下”的说法。 丝绸轻薄、细软、丝滑，穿在身上，冬天暖和轻柔，夏天不贴身，且凉爽，看上去高雅华贵，历来受到上层贵族的青睐。 北宋诗人张俞的一首《蚕妇》诗，家喻户晓，道尽养蚕人的辛劳和社会的不平等。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如今，城市里随处可见“遍身罗绮者”，她们大多不是所谓的贵族，普通百姓居多，或偶有养蚕人。只要喜欢，谁都可以入手几件“罗绮”，哪里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何其有幸，生于华夏！ 丝绸之乡，桑蚕之地，华衣美服可尽情享用。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女人们不管采不采桑，养不养蚕，都可绫罗裹身，杭绸去暑，香云纱曳地，衣袂飘飘，品茶抚琴，清凉一夏。 　　惟桑之下，惟我之家。绿漪涟涟，绿阴匝地，我在树下，顾盼流连，心思婉转。失亲之痛，如毒蚁啃噬，拂之不去。恨无常，且奈何。采桑的故事流传了几千年，还会一直流传下去。惟愿这棵桑树，只此青绿，年年绿叶葳蕤，岁岁绿阴斑驳。惟愿普天之下，所有生灵，平安喜乐，福寿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