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韵里忆流年

周周

<p class="ql-block">去年夏天,我和老伴在云南弥勒旅居,听人说起“东风韵”三个字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东风韵?是什么曲调,还是什么风物?带着这份好奇,我们乘上中巴车,一路颠簸着寻了去。</p> <p class="ql-block">车还未停稳,一座城堡般的大门建筑便撞入眼帘。拱门巍峨,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一座异域宫殿。踏入大门,眼前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花海如潮水般涌来,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各色花块拼接成巨幅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向天际。几条铁轨从花海中穿过,顺着山坡蜿蜒向上,消失在云端,仿佛一列火车要从这人间驶向天宫。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花香混合的气息,湿润而清甜。老伴爱花,见那花丛中的空地平整,便想踏进去合影。谁知山地湿滑,她刚一迈步,脚下一溜,整个人差点坐在了泥里。亏得她反应快,双手撑地稳住了身子,只是裤腿上沾了些泥点子。她也不恼,拍拍手站起来,倒先笑了:“这花有灵性不让人随便亲近呢!”</p> <p class="ql-block">沿着山路继续前行,一座座红砖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那砖,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常见的那种,粗糙而厚重,带着岁月的温度。每座建筑顶上都有一个烟囱,笔直地指向天空。</p> <p class="ql-block">走近了看,外观并无太多稀奇,门口摆着几盆花草,里面多是些小商品和当地小吃。唯有一家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东风韵等你”几个字,笔迹洒脱,在风中轻轻摇晃。我驻足良久,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东风韵。不是某个具体的景点,而是一种等待,一种记忆,一种时光沉淀后的韵味。</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建筑愈发宏伟。我们先步入一座展厅,里面的陈设让人瞬间穿越回那个火红的年代。墙上挂着褪色的宣传画,展柜里陈列着搪瓷杯、煤油灯、军用水壶,还有一摞摞泛黄的画册,记录着一群知识青年在这片土地上办农场,建砖窑的峥嵘岁月。玻璃橱窗里,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静静躺着,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木柄上深深的凹痕,是多少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刻下的年轮。</p> <p class="ql-block">看着这些,我的心猛地一紧——我们不正是这一代人吗?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在广阔天地里扛过锄头、下过田插过秧。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南方的水田里,蚂蝗多得吓人,黑褐色的身子在水中若隐若现,稍不留神就吸附在腿上,贪婪地吸血。起初见到水田都不敢下去,站在田埂上腿肚子直打颤。后来日子久了,学会了用盐水涂抹,学会了用手拍打,甚至能在插秧的间隙,面不改色地扯下腿上的蚂蝗,随手甩进田埂的草丛里。那些日子,苦是苦的,可青春的热血也是真的,在烈日下、在泥水里,燃烧得滚烫。</p> <p class="ql-block">原来,这里曾是一座砖窑场。那些高耸的烟囱、那些红砖房,都是当年知青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后来,一位设计大师来到这片荒芜的旧址,没有推倒重来,而是让记忆与现代对话,让废墟与艺术共生,将这里改造成了如今的“弥勒东风韵”景区。</p> <p class="ql-block">最震撼的是那座巨大的砖窑,内部已被掏空,改造成了现代音乐厅。椭圆形的烟囱从穹顶延伸而出,阳光透过顶部的缝隙洒落,在粗糙的砖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台上,挤满了歌唱者的塑像,他们或仰首高歌,或低头吟唱,姿态各异,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震彻云霄的合唱。站在窑底仰望,历史的厚重与艺术的轻盈在此交融,让人既感到渺小,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庄严。</p> <p class="ql-block">走出音乐厅,外面的广场上,一座钢铁雕塑引得游人纷纷驻足。那是两条巨大的大腿,肌肉线条遒劲有力。游人排队在这里拍照,有的比划着它脚掌的大小,有的望着那直指苍穹的膝盖,笑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p> <p class="ql-block">我一路走,一路用手机拍个不停——花海与铁轨、红砖与烟囱、旧物与雕塑、记忆与现实,每一处都是景,每一帧都是画。这不是简单的怀旧,也不是空洞的时髦,而是一种艺术的美,一种将过去的碎片重新拼贴、赋予新生的创造力。</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我们踏上归途。回望东风韵,那些红砖建筑在余晖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不枉来此一趟——在这里,我回忆了那段知青岁月,也读懂了一个道理:过去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当下的艺术里,活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把旧时光里的故事加以改造,便是现代的艺术之美;把生命中的坎坷细细打磨,便是人生的韵味悠长。</p> <p class="ql-block">东风韵,等的不只是游客,更是每一个愿意回望来路,又昂首前行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