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文艺》 （专刊）2026年第49期 总第241期

热茶（m）

编者按：

本期《马兰文艺》专刊，隆重推出余建同志撰写的纪实作品《岁月如戈》，深情讲述王永孝、张道鲁夫妇扎根大漠、以身许国的峥嵘岁月。

九十八岁的王永孝，从辽沈、平津战役的炮火硝烟中走来，身披白甲、救死扶伤，以赫赫战功荣获胜利勋章与解放奖章。1960年，一纸军令，他辞别温润南国，孤身奔赴罗布泊，隐姓埋名三载，从此将滚烫年华埋进茫茫戈壁。二十四次核爆试验，二十四次生死坚守——他牵头完善核试验全套工作规程，填补行业空白；他执掌特种医疗救护队，于蘑菇云升腾处筑起生命防线；1969年地下核试验，他率侦察小组率先挺进毒雾弥漫的地下坑道，以血肉之躯直面辐射与死亡，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半生戈壁，一身双责，抢救伤员数千人次，他用医者仁心与军人铁骨，书写了共和国铸盾路上最壮烈的篇章。

九十六岁的张道鲁，湘雅才女，江南风骨。1963年，她舍弃都市繁华、骨肉天伦，携幼子远赴荒漠，入职马兰五四六医院，一守十七载。白日里，她与男同志并肩迎风沙、战寒暑，以精湛医术抚平官兵病痛；深夜里，她独对漫天黄沙，以柔韧双肩扛起抚育三子、操持家务的千斤重担。她是戈壁深处静默绽放的马兰花，以温柔托举家国大义，以坚守撑起后方晴空。

一刚一柔，双双逆行；铁血柔情，共铸丰碑。 他们将最美好的青春、最纯粹的赤诚，悉数赠予那片风沙漫卷的大漠。当蘑菇云腾空而起、惊雷响彻山河，那光芒里，有他们并肩守望的身影；那巨响中，有他们无声奉献的回响。

岁月无声，戈壁有痕。 本期专刊，让我们循着文字的余温，走近这对耄耋夫妇，聆听那段隐于戈壁、鲜为人知的悲壮与荣光，致敬一代人无名的坚守与滚烫的初心。

山河不语，岁月为证。马兰精神，生生不息，熠熠长存。

《马兰文艺》编辑部

岁月如戈

——王永孝、张道鲁夫妇戈壁铸盾记

文/余建

岁月无声，戈壁有痕。一部《岁月如戈》，字字句句写满共和国铸盾路上的峥嵘岁月。三卷精装典籍静立书房，扉页上那抹昏黄，沉淀着六十余年大漠风沙与家国荣光。几十万字凝萃的，从不是单薄的过往，而是一代人隐姓埋名的赤诚、一生许国的坚守，青春熔于荒漠，芳华献给山河，化为滚烫史诗。风霜染白青丝，时光更迭春秋，唯那份扎根戈壁、矢志报国的初心，历经山河淬炼，愈发熠熠生辉。

六月十三日上午，初夏梧桐荫浓，阳光斜照窗棂，洒满京城原总装备部干休所的静谧院落。循着岁月的余温，我们登门拜访两位耄耋老者。王永孝、张道鲁夫妇从漫天黄沙的罗布泊走来，将一生最滚烫的年华，藏进了共和国核事业的峥嵘史册。一场温柔的访谈，亦是一次与历史、与初心的隔空对话。

室内清雅安然，一缕茉莉浅香氤氲流转，冲淡了岁月的沧桑，余下满室温情。九十八岁的王永孝老人靠坐沙发，眉目沉凝，历经百战风霜与大漠淬炼，周身沉淀着一种历经山河后的沉稳与坦荡；九十六岁的张道鲁老人端坐一旁，眉眼温婉，谦和从容，藏着江南女子的风骨与戈壁岁月淬出的柔韧。子女侍立身侧，悉心照料，家常烟火细碎温热，洗尽沙场风尘，让这段波澜壮阔的家国岁月，多了一份人间最动人的温柔底色。

王老身穿一件暗红衬衫，在素净的居室中格外醒目。这抹红色，无世俗的艳丽张扬，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润赤诚，是戈壁落日熔金的霞光底色，是荒漠马兰凌寒绽放的坚韧色泽。一头银霜鬓发衬着一件赤红衣衫，满脸沟壑皱纹里藏着半生山河，一身衣冠，便是一生信仰的无声写照。

这一袭赤红，是贯穿百年岁月的不灭星火。从辽沈、平津战役的炮火硝烟中点燃，跨越山河万里，奔赴罗布泊的茫茫戈壁，在无数个风沙漫卷、星河为伴的日夜中灼灼不息。这抹红，是少年从戎的赤子丹心，是沙场救死扶伤的医者仁心，是仰望蘑菇云腾空时的家国初心。于王永孝而言，红色从来不只是衣冠之色，更是生命的底色、信仰的本色，是一代军人以身许国、终生不悔的精神图腾。

无需寒暄铺垫，老者寥寥数语，便划破时光屏障，将所有人的思绪带回1964年那个改写中国命运的秋日。

“1964年 10月 16日 15 时，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爆炸成功。”

声音虽低，却铿锵有力，重抵山河。面对这位亲历国之重器诞生、用青春与生命守护家国的百岁老兵，所有精心准备的提纲都显得苍白多余。唯有静坐聆听，在老人的时光回溯里，触摸那段隐于戈壁、鲜为人知的悲壮与荣光，躬身致敬一代人的无声奉献。

1928年，王永孝生于吉林双辽。黑土地孕育了他刚毅坚韧的品性。1947年，山河飘摇、家国待兴，未及弱冠的他毅然弃家从戎，投身革命洪流。辽沈战役硝烟漫卷，平津战役战火燎原。他身披戎装，坚守医职，于枪林弹雨中救死扶伤，于生死前线守护战友安康，以仁心赴使命，以热血护山河，凭赫赫功绩荣获中央军委颁发的胜利勋章与解放奖章。少年意气赴家国，一身白衣护沙场。年少的抉择，早已注定他一生为国奉献的滚烫征程。

1960年，南国风暖，岁月安然。任职广州军区军事医学研究所的王永孝，事业安稳，生活顺遂。可一纸指令将他召至北京。家国所需，使命在前，军人唯有闻令而动。他辞别温润南国、锦绣故土，挥别亲友故人，孤身踏上西行列车，向着千里之外荒芜苍凉的罗布泊奔赴。前路无繁花烟火，唯有戈壁无垠、风沙漫天。可他步履坚定，义无反顾，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

彼时的马兰戈壁，正如他在书中写：“千里戈壁，粗犷雄浑，干燥长风，含烟夹尘。”是世人望而却步的荒原，于他而言，却是报国志士淬炼初心、铸就山河底气的战场。自此三年，铁律为纲，保密为责。王永孝斩断世间所有联络，隐姓埋名，销声匿迹，将个人踪迹与儿女情长，悉数藏于茫茫戈壁。家国大义在前，个人得失为轻，是那一代核试验人最坚定的信仰抉择。

荒漠拓荒，从来皆是苦旅。碱水为饮，干粮为食，帐篷为庐，风沙为邻。昼伴烈日炙烤，夜听寒风呼啸、狼嚎阵阵。无人知晓的岁月里，他与一众战友扎根荒原，默默耕耘，以凡人之躯扛千钧重任，在绝境之中拓业兴邦，用无声坚守铺垫大国重器的诞生之路，以无名奉献托举山河安宁。

家国重任，负重前行，亦难舍人间烟火、骨肉亲情。1963年春，经组织特批，张道鲁获准奔赴戈壁，与丈夫并肩驻守大漠，共赴国难。

王永孝短暂回穗，望着阔别三年的妻子和孩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瞒下所有绝密工作内情，只告诉妻子说去新疆。身为军人的张道鲁，深明家国大义，无半句怨言、半分迟疑。彼时家中三个孩子都还年幼，大的六岁，小的三岁，常年都由外婆照料。一边是安稳顺遂的南国生活、骨肉相依的天伦之乐；一边是遥远未知、生死未卜的征途，她毅然抉择，舍小家、顾家国。

最是离别痛，最惜骨肉情。年迈的外婆无力远赴荒漠，列车途经长沙，夫妻俩压下心底万般不舍，含泪把老人送回老家。一身行囊，一家五口，挥别木棉盛放、烟雨温润的广州，远赴风沙肆虐、荒芜寂寥的西北戈壁。三岁稚童随父母踏上西行之路——从此，故乡成远方，荒漠为故乡。一场温柔的别离，藏着一代人忍痛舍家、为国奉献的无声悲壮。

落地马兰，夫妻二人并肩作战，各司其职，双向奔赴。王永孝驻守场区卫生处，全权扛起核试验全场卫勤保障重任，为万千试验官兵筑牢生命防线；张道鲁入职五四六医院，扎根荒漠临床一线，以精湛医术守护场区人员身心健康。戈壁荒芜，人心滚烫。一双璧人，双双为医，一前一后，以平凡岗位承载非凡使命，用并肩坚守诠释家国同心。

1963年，以张蕴钰司令员为组长的“九三小组”（1963年9月3日，基地成立了核试验法编写小组的简称）成立。王永孝受命加入，勇担重任，日夜鏖战，风雨奔波。足迹踏遍试验场区每一寸土地，实地勘测调研，深耕典籍资料，对标中外经验。历经数百日夜通宵攻坚，牵头完善涵盖指挥、测量、防护、后勤、卫勤的全套核试验工作规程——填补行业空白，夯实试验根基，为后续一次次核试验的圆满成功筑牢坚实壁垒。

那段岁月，无岁月可享，无昼夜可分。披星出征，戴月而归，风餐露宿，枕戈待旦——是常态，亦是日常。他们以风沙磨砺意志，以苦难淬炼担当，在绝境中攻坚克难，在荒芜中缔造奇迹，用日复一日的坚守，静待惊雷腾空、山河扬眉。

1964年10月16日15时。亘古沉寂的罗布泊，迎来了震惊世界的惊天巨响。一声惊雷破长空，万丈蘑菇凌云起——黄沙翻涌，山河震颤。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百年积弱的华夏大地，终于在茫茫戈壁挺起民族脊梁；无数国人的强国夙愿，终于在这一刻落地成真。

这一刻的荣光，属于千千万万隐姓埋名的马兰人。王永孝与所有马兰建设者，数年埋首荒原，甘于寂寞，无畏牺牲——以青春为薪，以智慧为刃，以赤诚为盾，熬过无边孤寂，战胜无尽艰险，终以惊天巨响回应家国期盼，以磅礴力量守护山河无恙。大漠惊雷，炸散百年阴霾；腾空蘑菇云，照亮华夏前程。

自此之后，戈壁惊雷频响。氢弹、原子弹试验接连攻坚，次次告捷。二十四次核爆试验，二十四次生死坚守——王永孝全程参与，全程在岗，初心不改，使命不怠。漫天风沙见证他的坚守，声声惊雷镌刻他的功勋。他将半生最好的岁月，尽数赠予戈壁山河、家国核业。

1965年5月，王永孝受命执掌核试验场区特种医疗救护队，扛起最艰险、最关键的一线救护重任。这支队伍，是核爆一线唯一的生命防线，肩负着放射损伤诊疗、伤员转运救治、辐射指标监测、有毒气体防控、核害应急处置等多重高危任务。每一项工作都直面辐射风险、生死考验；每一次出征都是与死神博弈、为生命护航。

铁血淬炼精兵，绝境锻造铁军。为筑牢应急防线、练就过硬本领，救护队常年开展极限实训。全员穿戴密闭厚重的防护装备，徒步穿越戈壁荒滩、盐碱沟壑，负重模拟伤员转运、实战救护演练。寒冬凛冽刺骨，盛夏骄阳灼人，终日狂风肆虐、黄沙扑面。密闭防护服密不透风，每场训练结束，衣裤浸透汗水，护目镜凝满水雾——一身汗水可沥数斤。极致艰苦的实训，磨去娇气，淬炼本领，只为危难来临之时，能以最快速度、最强担当，守护战友生命，守住任务底线。

从此，苍茫罗布泊上，一支流动的“红十字军”常年驻守核爆一线。蘑菇云升起之处，便是他们坚守之地；危险降临之时，便是他们冲锋之时。无声戈壁，无声坚守——他们以医者仁心、军人担当，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生命屏障。

1969年9月23日，我国首次地下核试验如期起爆。莫合尔山震颤轰鸣，烟尘蔽日，黄沙漫天。巨大的爆破威力让整片山谷陷入混沌。爆炸过后的试验坑道，沦为致命绝境：高温炙烤，毒气弥漫，严重辐射——一氧化碳浓度超标千倍，塌方风险时刻存在，一丝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核心试验数据亟待采集，坑道勘测刻不容缓。生死抉择面前，身为党员、队长的王永孝挺身而出，以身立誓：“我是共产党员，一队之长，舍我其谁！”一句誓言重千钧——是担当，是忠诚，是无畏，更是一代人以身许国的决绝。他即刻带领四人组成的侦察小组，毅然挺进杀机四伏的地下坑道。

坑道之内，险象环生，步步惊魂。爆破后的岩壁松动坍塌，碎石悬空摇摇欲坠，塌方危机如影随形；剧毒气体充斥每一寸空间，辐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小队携带的观测鸽子，入洞仅二十米，便瞬间中毒殒命——绝境凶险，可见一斑。无万全防护，无安全退路，他们以血肉之躯直面三重致命威胁，于生死边缘逆行坚守。

为国拓业，何惧生死。在无人敢闯的绝境之中，王永孝扛起最险重任，步步深入，精准勘测，完整采集核心试验数据。他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用生命为祖国核事业铺路，用担当诠释共产党员的初心本色。这一往无前的逆行，是马兰人向死而生的悲壮，是科研人为国奉献的赤诚，更是共和国脊梁最动人的模样。

半生戈壁坚守，二十四次核爆淬炼。王永孝一身双责，双向担当，于险境中冲锋逆行，于一线守护生命，先后抢救伤员数千人次，开展手术数百例。他以医职护战友，以军魂赴国难，在荒芜戈壁书写了医者大爱与军人赤诚。

大漠无言，山河有记。王永孝以铁血赴山河，以忠魂铸丰碑，将青春、热血、赤诚乃至生死，悉数交付祖国铸盾大业。茫茫戈壁，岁岁风沙，永远铭记这位老兵的无畏担当与滚烫初心。

如果说王永孝是戈壁前线冲锋的利刃、护国的坚盾，夫人张道鲁，便是大漠深处静默绽放的马兰花、稳固后方的暖阳。她以温婉风骨藏家国大义，以柔韧身躯担半生风雨，用芳华与坚守，书写了戈壁巾帼最温柔也最壮烈的家国篇章。

张道鲁生于济南，长于长沙，浸润江南烟雨灵气，兼具北方风骨豪迈。1950年毕业于湘雅医学院的她，才情斐然，聪慧通透，通晓书画音律，兼具温婉胆识，是新时代兼具才华与风骨的知识女性。一场风华舞会，让她与王永孝相遇相知，结缘相守。从此风雨同舟，祸福与共，半生相依——一世家国一世情。

1963年的抉择，是她一生最动人的奔赴。彼时的她，在广州军区一五七医院事业顺遂，生活安稳，坐拥南国锦绣烟火、阖家安稳岁月。可一声使命召唤，她便毅然舍弃都市繁华、安逸生活，携年幼稚子远赴苍凉戈壁，入职马兰五四六医院。一守十七载，芳华埋荒漠，温柔赴山河。

戈壁岁月，艰苦为底色，孤寂为常态。设施简陋，物资匮乏，环境恶劣，医疗任务繁重，责任艰巨。身为医者，张道鲁常年坚守临床一线，昼夜轮岗，悉心诊疗，以精湛医术抚平官兵病痛，以温柔初心慰藉荒漠孤苦。执行核试验场区医疗保障任务时，她从不以女性自居，从不惧艰险困苦，与男同志并肩迎风沙、战寒暑、闯险地，不畏荒芜，不辞辛劳，圆满完成一次次试验医疗保障任务。柔肩亦能担重任，巾帼从不逊男儿。

在核试验场，她每天睡前都要戴上口罩帽子，把被子一头扎紧——可漫天黄沙无孔不入，清晨起来，被褥上盖满了沙尘。这是戈壁生活的日常。在举目无亲、无人帮扶的荒漠之地，她一身扛起双重重担：在岗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医者，归家是抚育三个孩子的温柔母亲。高强度的医疗工作耗尽心力，归家后依旧悉心照料孩童起居学业、打理家中琐事，以一己之力稳住阖家安宁，守住后方无恙。她用最温柔的坚守，消解大漠的荒芜，撑起家庭的晴空，让丈夫无后顾之忧，全心投身国防大业。

十七载戈壁风霜，褪去了江南女子的温婉娇气，淬炼出坚韧不屈、向阳而生的戈壁风骨。她如大漠马兰花，于贫瘠苦寒中深扎根脉，于漫天风沙中傲然挺立，于无人知晓处默默绽放。半生芳华付戈壁，一腔赤诚报家国。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以日复一日的坚守、润物无声的奉献，成为核事业背后最温暖、最坚实的巾帼力量，是大漠岁月里永不凋零的温柔丰碑。

时光荏苒，岁月沧桑。大漠风沙吹老了容颜，却吹不散赤诚初心。时至今日，回望蘑菇云腾空、大国重器崛起的震撼瞬间，两位老人眼底依旧盛满滚烫星光与由衷自豪。

苍茫戈壁承载两代青春，无声岁月镌刻一世忠诚。王永孝铁血赴国、冲锋在前，张道鲁温柔托举、固守后方——一刚一柔，双双逆行，一往无前，默默坚守。

他们将最美好的青春、最纯粹的赤诚、最漫长的坚守，悉数赠予茫茫戈壁、泱泱华夏。山河不语，岁月为证——那片风沙漫卷的大漠，永远留存着一代人的青春滚烫、家国赤诚；那段隐姓埋名的岁月，终将在共和国的史诗长河中，生生不息，熠熠长存。

作者余建（左1）与王永孝、张道鲁夫妇（中间）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