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我的外祖母(一</b>)•<b>生死相依</b></p><p class="ql-block">我与外祖母,是共同死过一回的。</p><p class="ql-block">那是在我一岁的时候。外祖母带我住在县委大院的宿舍里。荆江之畔的冬天,湿冷入骨,小小的房间里用煤炉取暖,门窗紧闭。死亡的阴影,就在那温暖的夜色中悄然弥漫。</p><p class="ql-block">外祖母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似乎有所察觉,她想挣扎着去打开门窗,却昏倒在煤炉上。煤炉灼热的铁皮,烫伤了她的大腿。</p><p class="ql-block">万幸,有人来访,急促的敲门声无人应答,引来了警觉而破门而入。我被抱出来时,已经完全不省人事。据说是抱在外面凛冽的寒风里,吹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才悠悠醒转,捡回一条小命。</p><p class="ql-block">可怜我的外祖母,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同时,付出了一条腿大面积烧伤的惨痛代价。更残酷的是,那烧伤的伤口,一直无法完全愈合,成了终身的痛。我后来才知道,她一直靠吃那种最廉价的头痛粉来止痛。那药虽能镇痛,副作用却极大。</p><p class="ql-block">外祖母是八十多岁因胃出血离开我们的。母亲后来常常垂泪说,也许就是那头痛粉吃多了,把胃吃坏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以我们家的长寿基因——我的曾外祖母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还活到了九十多岁——她一定也是高寿的。</p><p class="ql-block">对外祖母的这份愧疚,成了我心中一根隐秘的刺。年岁愈长,刺得愈深。</p><p class="ql-block">我的外祖母大名叫李昌莲。"昌"是辈分。在那个时候,女子是很少能上族谱、有正式"派号"的。这说明家里很看重她,而"莲"字,清雅脱俗,带着水乡的灵气。</p><p class="ql-block">她出生于监利盐船套的梓堤乡。具体是哪一年,我竟不甚清楚,只知道我女儿一岁时,是她八十岁的生日。她是一个大家族的长女,个子高挑,为人清白正直,在族中颇有威望,又以助人为乐。</p><p class="ql-block">她嫁到尺八何垱乡。我的外祖父在何姓的大家族里排行老大,所以当地人自然地称她为"大姐"。这位"大姐"在村里也延续了在娘家的威望,谁家有大事小情,总爱来问问她的意见。</p><p class="ql-block">可惜,天总不遂人愿。外祖父去世得早,那时我的母亲才八岁。过去女人是要裹脚的,我外祖母就是一双小脚。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只剩下孤儿寡母,守着几分薄田,靠出租田地的微薄收入来维持生计。</p><p class="ql-block">没有了男劳力,日子过得清贫,但我的外祖母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她坚持要供我母亲上学读书。家里人把我母亲看得重,母亲怕痛,哭闹得厉害,竟也就真的没有裹脚。母亲的名字听说也是取自娥皇、女英的典故。</p><p class="ql-block">外祖母硬是咬着牙,供母亲一直读到荆州师范中专。在那个普遍贫困的年代,这实属不易。母亲毕业后,分配到尺八小学教书,我的父亲那时是那所小学的校长。母亲二十岁时生下了我,家里有了男孩,外祖母非常高兴,给我取名叫"家乐"。对我倾注了万分的疼爱。从此我便成了她心尖上的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