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小学</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在家乡读小学,前后六年。六年书,却辗转换了三所学校,前后挪过六个校舍。如今听来,颇觉稀奇,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但在那个年代,世道不定,校舍调动频繁,也算寻常,想来并非我一人的特例。</p><p class="ql-block"> 我读书的第一所学校是桥东小学,只办初小,一至四年级。全校一共四个班,一个年级一个班,规模之小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 校舍原是桥东社学,是刘氏宗族的祠堂。清代禁民间私建宗祠,族人便变通名目,改叫社学、书院,说是供子弟读书育人的地方,官府便不好阻止,广州陈氏书院(陈家祠)便是这般来历,桥东社学亦是这个由头。</p><p class="ql-block"> 桥东社学建筑布局完全是正宗祠堂形制。头进门厅,中隔天井,二进拜殿,再一天井,最后一进享堂,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两侧庑廊贯通首尾,左右还有两处园子,只是我读书时早已荒芜,草木杂乱。</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宗族活动废除,祠堂闲置,乡里便拿来办学。结构不曾大改,只是把两侧庑廊用木栅隔成四间教室,一边两间,刚刚好容下四个班级。正中的拜殿敞亮安静,就做了老师办公休憩的地方。那时候家乡多祠堂,大半都这般改作学校,育人读书,也算物尽其用。</p><p class="ql-block"> 桥东小学的校长姓叶,名李孙,是本地教育世家出身。中等个子,面皮微黄,浓眉,唇边一圈深色胡茬,为人端正沉稳,不苟言笑。他没有给我们任课,平日也见得不多,留在记忆里的,只是一个稳重清肃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我的班主任是张文老师,教语文。那时她不过十六七岁,是个莞城姑娘,生得白净小巧。后来听说,她初中刚毕业就来给我们教书了。</p><p class="ql-block"> 别看张老师个小年纪轻,又是个女的,但教书却极认真严厉。目光清亮锐利,同学们是又怕又爱戴又敬重。</p><p class="ql-block"> 张老师带了我们整整四年,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朝夕相伴,最久最亲。在一众老师里,她最像慈母,多年以后想起小学,最先念起的就是张老师。</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期间,桥东小学被拆除了,原址盖起了人民会堂。我们刚读完二年级,正要升三年级,忽然就没了校舍,成了流离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三年级上学期,我们寄读在南城小学一间教室里。那是寄人檐下,终究疏离。两校师生互不熟稔,旁人看我们,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点生分。那半年,心里空空落落,没有归属感,时日平淡模糊。许多同学日后几乎忘记了曾经有过这段经历。</p><p class="ql-block"> 寄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下学期,我们搬进了废弃了的工人俱乐部。</p><p class="ql-block"> 俱乐部是新造的洋式房子,样式别致。屋旁一方大水塘,塘边几株老榕,垂须婆娑,树影沉沉。地方清静,风景清雅,本是读书的好去处。只是位置偏僻,过于冷清。一群八九岁的孩童,再如何吵闹,也填不满这一片空寂。</p><p class="ql-block"> 四年级,我们再度迁址,搬进一处叫“思好堂”的小宗祠。</p><p class="ql-block"> 所谓小宗,是大族分支的小祠堂,规制简易,不如大宗祠周正。两进小厅,夹着一方窄小天井,一厅一个班。屋内光线昏暗,逼仄局促,无操场空地,连体育课都无处可上。</p><p class="ql-block"> 四年初小,就在这样辗转搬迁里匆匆过完了。旧日桥东小学,也从此也成为了历史。</p><p class="ql-block"> 升入五年级,并入联合小学。学校不大,原本只有一到五年级共五个班,无六年级。我们并过去之后,五年级一下子便有了两个班。两个班同学年纪相仿,也算是同窗,但一个却是外校并来,便相互暗中较劲读书,少年心气,甚是热闹。</p><p class="ql-block"> 五年级班主任叶贵贤老师,四十上下,家就在学校附近。个子不高,敦实方正,平头圆脸,下巴一颗大黑痣,格外显眼。叶老师年少上过黄埔童子军校,时隔多年,身上仍带着几分利落的军人气质,偶尔穿着一身浅灰四口袋军服来上课,兴致起来,便唱上几句童子军歌,声音朗朗,满堂精神。</p><p class="ql-block"> 可惜联合小学没有六年级。读完五年级,我们又要分开了,全班被打散,按住址远近,分到两家完全小学。我去了中心小学六零一班。班里同学来自几个不同的学校,初时全然陌生。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最是容易熟络,没过几日,便打成一片,嬉笑如常。</p><p class="ql-block"> 中心小学是家乡历史最悠久、最规整的学校。学风严谨,规矩端正,课外活动也很丰富。短短一年,学校便组织了两次远足。一次在县内,走出平原,初见丘陵漫坡,成片荔枝林海,满眼青绿新鲜。一次是远赴省城广州。那是我第一次得见车水马龙,市井繁华的大城市。我们拜谒了广州起义烈士陵园,探访了荣军休养所,在那里,远远望见一片红墙绿瓦,楼宇深深的中山大学。当时只是遥遥一瞥,谁也不曾料到,十数年后,我竟真有机会踏入这座校园,在此读书求学。人世因缘,往往难料难测。</p><p class="ql-block"> 六年小学,辗转六处校舍,唯独中心小学一年,所学最为扎实,所识最为真切,同学情谊也为最深刻,在我们心底,都认这里是真正的母校。</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二年夏,我从中心小学毕业。六年颠沛求学,至此终告一段落。往事轻轻,如风吹过,回想起来,只觉温温软软,满心都是旧日光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6.19</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