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文艺的事

国学经典

冯唐《最文艺的事儿》完整原文（出自散文集《有本事》）

天大的理抵不过“我高兴”。 人活天地间，不高兴不痛快的事儿多了，占的比例太高了。在不给他人添麻烦的前提下，理直气壮地文艺一点，不着调一点，纯粹一点。生活会美好一点，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回看历史，有史以来最文艺的一本书是《世说新语》。刘义庆分类总结了一批类似竹林七贤的人，千奇百怪的行事，满山杂树，满树杂花，天地间弥漫着自在通透的气息。如果周一到周五遇到太多油腻猥琐的人和事儿，周六和周日我就翻翻《世说新语》，非常治愈。

整本《世说新语》中最文艺的事儿要数“雪夜访戴”。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翻译成白话：王子猷住在山阴，夜里下大雪，一觉醒来，推开房门，叫人备酒。四下一片雪白，他起身踱步，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好友戴安道。当时戴安道远在剡县，他当即连夜乘船前去拜访。船走了一整夜才到戴家门口，他却不进门，转身原路返回。旁人不解，问他缘故。他说：我乘着一时兴起动身，兴致耗尽便归来，何必一定要见到戴安道本人？

绝大多数人雪夜只会酣睡不醒；雪夜醒过来的人，多半倒头继续睡，不会开门置酒；能就着漫天雪景饮酒吟诗的人，寥寥无几；饮酒吟诗又忽然心念友人、连夜驾船奔赴的，更是少之又少；千里赴约，到门前兴致消散，转身折返，不扰对方、不勉强自己，世间几乎仅此一人。

这件事妙在两点：

第一，全然顺着自己的心性，不为功利、不为应酬，只为心中一点欢喜；

第二，全程不打扰任何人，来去随心，不给旁人添一点麻烦。

很多人觉得这种行为荒唐无用，可这正是文艺的内核。

所谓文艺，从来不是拍照打卡、故作伤感，而是做一些旁人眼里无用，却能取悦自己、且不拖累他人的小事：看一场落日，赏一池残荷，听雨打芭蕉，喝一杯不解渴的淡酒，吃几块不求饱腹的小点心，漫无目的地散步，忽然兴起提笔写几行字。

人生不必事事追求实用。人活着，总得留一点无用的诗意。

前提是，这份文艺只取悦自己，不纠缠、不消耗别人。

心安自在，随心而动，便是世间顶好的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