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离开华北局回工厂的那天下午,阴天了,起风了,大雨将至。我最后一次站在休息室窗前瞭望白塔寺。巨大的喇嘛塔沉默而阴郁,魏巍宝顶上下的每一个黑黪黪的孔洞里都有着一双和我幽幽对望着的眼睛,塔身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纹都泛出一丝丝莫名的寒意。北京的雨季来前必有大风,那风打着飞旋,卷着尘土和垃圾碎屑阵阵袭来,在白塔下形成不大不小的漩涡,黑黢黢的华盖上的风铃发出一阵阵杂乱的鸣响。阳光褪去,大白塔瞬间就没了存在感,空有庞大的体量却丢了魂魄似的泛着越发微弱的白光,远处层层乌云下,若隐若现自北向南推进着的一条斑驳朦胧的雨线,“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风雨压顶、颓像尽显的大白塔似乎祈求着我,“来吧,再看我最后一眼吧,为什么不呢,明天以至永远你将远离这里不再回来。该走的都走了,时代的暴雨将至,我能如何,无数人将在时代的泥淖中浮沉……”</p><p class="ql-block">我默默地打心里和瘦马告别:别了,我亲爱的老师,一个月的邂逅,一个月的教诲,一个月的神旅就在这绝世大白塔的见证下踉踉跄跄地结束了,我恨天上的乌云,漫卷的夏日季风,猝不及防的大雨,他让我走得恍惚又迷茫,就像一个醉酒的人一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回到自己的工厂,一股脑把瘦马手把手教我的画作都扔到灶眼儿里烧掉了。因为我在跳动的火焰中看见一颗颗火流星,它们就像鱼儿窜出龙门,快的转瞬即逝,慢的像拔丝的焦糖一样冒着泡儿,那分明是瘦马长恨当哭的眼睛。我突然就大哭失声,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忘乎所以、肆无忌惮地哭,惹得好多不明就里的师傅们都来劝我。我哭我的境遇多舛,动荡的年代里,我先后两次毁掉我的画作,第一次是负气而为,运动初起时,扔在我学画的景山少年宫对面的景山北麓。这一次,就当是送给瘦马老师的祭品吧。我再也不画画了,再画下去就是瘦马的今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几天后,我专门请了假去华北局探听瘦马的消息,还没有进门,就被老苏头儿拉到大院一角的食堂仓库里,关上门,压低嗓音告诉我,目前整个食堂的人都因为瘦马的事情吃了瓜落儿。上面说瘦马是外地流窜来京人员,除了反革命的老问题还有特务嫌疑,他原单位派人来遣返了他。老苏头儿让我千万别再来了,说在接受调查中,师傅们一直给我打马虎眼,上面要是知道我和瘦马的关系,肯定会到你的单位去调档案的。那个年代的“调档案”是多大的事?大约等同于阎王爷调生死簿吧,我不由得毛骨悚然,老苏头儿说:“孩子,我知道你要强,但是瘦马的前车之鉴你要记住,这年头儿还是无欲无求最好,厨子说出来虽然不好听,但毕竟能弄一肚子好下水,一身本事有什么用,最后像瘦马一样弄得身败名裂……”我只好无奈地离开了,都没敢跟郭师傅他们见上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半年多以后,我觉得事态有所平息,又去过一次华北局,大多数老熟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位姓甄的老大姐,她告诉我,老苏头儿早就被辞回家了。郭师傅也因为说话太冲,犯了什么“事儿”,被调到下属一个什么单位当了勤杂工,如今也快退休了。听说见天见的喝大酒,还老提你来着,说你这孩子老实巴交可人疼,就是心太重了。在我的一再追问下,甄大姐才告诉我,瘦马是被一个有点身份地位的亲戚从老家的单位弄回北京做临时工的,那位亲戚后来也成了走资派。瘦马被斗争的当晚就被送去一个地方劳改,不久就被原单位的人押回原籍,以后,三折腾两折腾人就没了。“哎,这辈子啊,真憋屈,最后连个媳妇都没能娶上!”。“什么,人没了!”我大张着嘴瞪着老大姐,那样子一定很吓人。老阿姨赶忙找补说,她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劝我不要太当真,也不要再找了。心到神知,瘦马师傅对你那么好,若真不在了,他的上天之灵也会护佑你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又是几十年过去了,岁月葱茏,物是人非,世道大变。如今,沧桑的白塔寺还在,满是故事的华北局大楼还在,而瘦马,郭师傅,老苏头儿和那些忘记了名姓的师傅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瘦马最后说给我的那半句话我始终忘不了:“小步,以后!-----”他究竟要跟我说什么?我用大半生的时间来续想,千种万种的答案归结为“好好活着!”。除此,他当着要置他于死地的那些疯癫状态的人们还能说些什么呢。生而为人,避祸,祈福,平安是我们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企望啊,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离开了食堂,再以后,离开了工厂,渐渐地靠码字为生,再不画画了。有人说,其实还是画画好,既省心,又安全,还实惠,可惜放弃了,用一句成语叫做“买椟还珠”。可说这话的人不知道撕开自己渗着血滴子的伤口的滋味,17岁的伤,我在用一辈子来疗愈啊。我写过好多人,其中不少享誉国内外的艺术家——画家,书法家,雕塑家,收藏家,特种工艺大师,甚至思想怪诞的行为艺术家。每当他们问我为什么能迅速对某一项陌生的艺术门类和作品迅速写出褒贬入骨的文字时,我便会饱含深意地回应他们: “我学过画的,我的老师叫瘦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