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灵山脚下的雍州古镇，我们驱车向柳林镇疾驰而去。<br>柳林镇古称柳林驿，坐落于雍城西北十余里，自古便是关陇要道上的重要驿站。古时此地垂柳夹道、驿铺连绵，商旅往来不绝，素有“西府旱码头”的美誉。此地更因酿酒历史绵延千载而声名卓著，是名副其实的千年酒乡。此番西行，我们专程到访，只为一睹西凤千年酒韵。<br> 西凤酒厂坐落于镇子中心，344国道旁。车行至厂门前，只见门楼恢弘大气，隔门可见院内高楼耸立，气派不凡。恰逢周末，门前车流稀疏、行人寥寥。我暗自思忖，这般规模的老牌名厂，大抵如同家乡金徽酒厂一般，若无熟人引荐，多半难以入内参观。不曾想上前冒昧问询，门卫十分热忱，径直指引我们驱车驶入厂区。车辆刚停稳，观光车导游便主动上前接待，即便我们五人未曾提前购票，依旧热情邀我们登车，深入厂区游览。 观光车缓缓穿行厂区，伴着导游细致的讲解，诸多数据令人心生震撼。道路两侧，巨型钢制储酒罐次第林立，单罐储酒可达数吨，全厂储酒总量竟达六万吨之多，磅礴规模令人咋舌。恰逢休息日，生产车间停工休整，无缘亲眼目睹古法酿酒工序，我们便顺着厂区旧办公楼沿路前行，前往核心景观——古酒海库房。<br> 所谓“酒海”，是古代酒坊专属的大型储酒器具，因储酒量动辄千斤，浩瀚如海，故而得名。我曾多次见过家乡金徽酒的酒海，多为槐木打造的巨型方柜，形制规整、古朴厚重。而西凤酒的酒海，却是独树一帜、别有风貌。西凤酒海以天然荆条手工编织而成，篓体硕大，高度宽度均逾两米。<br> 这种藤编器具我并不陌生，儿时家中便有数个相似式样的大肚小口藤篓。这东西大人称之为油篓，说是早年爷爷开杂货铺子时装清油的。小时清油是稀罕物，生产队收割的油菜籽都要上交粮站收购，公社社员从不分清油。即使有供应粮油的居民，每人每月也就是三、四两，一般家庭中一个油瓶也就够了。那是我不敢想象谁家会有油篓装油，与装一二斤的油瓶比，与孩童身高相近的油篓简直是庞然大物。然而于今日所见之酒海相比，油篓却又不值一提。 我们此番仅参观三号酒海库，却已被其规模深深震撼。库房之内，酒海分左右两排整齐排布，高耸硕大的荆条酒篓稳稳嵌于圆木围栏之中。历经岁月沉淀的藤木肌理，自带沧桑古韵，裹挟着醇厚馥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清冽绵长、沁人心脾。据介绍，库中留存最古老的酒海为明代遗存，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完好可用，堪称酒界奇珍。库中封存的皆是珍藏的原浆老酒，自建厂年起，每年均有。我乃好饮之徒，置身满室醇香之中，不觉酒虫蠢蠢。所幸游览尾声，得酒厂馈赠原浆半盅，浅酌入口，满口生香、余韵悠长，总算慰藉了此番闻香之馋。 游览完古酒海库房，随即步入西凤酒文化博览馆。展馆建筑恢弘大气，馆藏丰富多元，文物陈列、主题雕塑、书画图文与影像资料相辅相成，全方位展现西凤酒的千年底蕴。展馆叙事自炎黄始源娓娓道来，通篇不囿于酒却又不离酒，洋洋洒洒，完美诠释了“一滴西凤酒，半部华夏史”的深厚主题。馆内一段二十分钟的主题影片，以精良的光影镜头、清晰的历史脉络，全景梳理凤翔千年变迁，雍城周秦鼎盛、丝路驿道繁华、柳林千年酒香尽数囊括其中，让我们对西凤三千年酿酒文脉豁然明朗。<br> 柳林酿酒文脉，始于周秦，兴于汉唐，盛于唐宋，千载传承而声名不衰。1927年斗鸡台出土的西周周公东征鼎，铭文所载“酓秦饮”，实证柳林酿酒史可追溯至商末周初。秦迁都雍城后，柳林酿酒产业愈发兴盛，《酒谱》所载秦穆公“投酒于河，三军皆醉”的千古典故，直接印证了此地源远流长的酒文化底蕴。而“西凤”之名，始于1915年美国芝加哥世博会，取西府凤翔之地名，自此定名传世。如今的西凤酒厂始建于1956年，承续三千年古法技艺，其酿造工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我的家乡徽县亦是西北知名酒乡，此番置身千年西凤酒乡，难免两相比照。家乡金徽酒堪称陇上佳酿，自称始创于两宋，实则见于明、兴于清。改制之后运作之效彰显，声名大盛，然终究囿于一隅，仅可称为西北名品；而西凤酒历经三千年岁月淬炼，稳居中国四大名酒之列，是享誉全国的国字号名酒，格局与底蕴自非寻常地方名酒可比。查阅去年数据，西凤年营收近百亿，而金徽仅三十余亿，二者体量、影响力差距悬殊。 流连展馆许久，我们方才辞别西凤酒厂，驱车寻觅午食。行至厂区外路口转角，一座巍峨的柳林镇牌楼赫然矗立，牌楼旁一尊唐代将军塑像昂首挺立、捻目沉吟，风骨儒雅而不失英气，正是赋诗盛赞柳林美酒的唐代儒将裴行俭。<br> 据史料记载，裴行俭当年护送波斯王子归国，途经此地亭子头村，忽见沿途蜂蝶纷纷坠地、翩飞无力，细问之下才知是柳林老酒开坛，醇香漫野、醉了生灵。他一时诗兴大发，当即挥笔题诗：“送客亭子头，蜂醉蝶不舞。三阳开国泰，美哉柳林酒。” 经此一诗，雍州佳酿声名远播、誉满京华，自此被定为宫廷御酒，千古流芳。眼前这条毗邻酒厂的大道，便是为纪念这位先贤而命名的裴公路，而这片土地正是当年裴公闻香驻足、题诗咏酒的亭子头古地。只是时光仓促，我们未及细细寻访古迹，仅随手抓拍照片，便匆匆前行。<br> 驶入柳林镇区，一碗地道手工面下肚，吃得酣畅淋漓，补足了一早上奔波的饥乏。趁同伴候餐间隙，我在隔壁商铺打了几斤散酒，饭间浅抿数口，清冽醇香，回味悠长。一口入喉，仿佛穿越千年，依稀可见当年裴公驻足亭畔、蜂蝶醉卧、酒香满途的盛景，也才算真正领略了“美哉柳林酒”的真意，亦为此行添了一段口腹与心意皆足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