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天,我都坐七路首班车去上班,六点不到就进了休息室。天上一轮残月尚在,晨光熹微,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街上的公共电汽车匆匆忙忙地驶过,眼前的大白塔再一次飞扑入怀,那种若明若暗的神秘感在我的心底顿时弥漫开来。偶尔,天上会飞过带着飞哨的一群鸽子,“哗哗”的呼哨声由远至近再由近至远,最后隐入天穹,一声声昭示着全新的,忙碌的,却也是吉凶莫测的新的一天的到来。</p><p class="ql-block">下午,瘦马带我去位于东四附近的一个机关大院里看《刘春华华南五省下放学习汇报展》。那年代,刘春华画的油画“毛主席去安源” 举世闻名。1968年7月1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两报一刊”以彩色单页形式发表了这幅油画,署名为“北京院校同学集体创作、刘春华等执笔”。据说,该画的单张彩色印刷数量累计达9亿多张(不含转载),是“世界上印数最多的一张油画”。很快,这幅画的印刷品就被隆重地送到各个单位以供瞻仰。一时间,到处张灯结彩,敲锣打鼓,敬迎红宝像。后来又发行了《毛主席去安源》的特殊纪念邮票,这张邮票马上就打破了世界邮政史上的一个记录,就是规定邮局不准在这张邮票盖黑色的邮戳,就怕一不留神戳中伟人金身。于是,一些鸡贼的人就找到了机会,你寄过去,他揭下来寄回来,乐此不疲。于此同时,刘春华也成了享誉中国的红色画家。</p><p class="ql-block">此次画展就是刘春林及他的学生的一次写生画展,其中速写和素描作品居多,我有幸看到了画家的第一手绘画素材。眼前是刘春华的一幅速写,画的是一个山洞,外面怪石嶙峋,里面黑洞洞的深不可测。我掏出速写本正要临摹,瘦马走过来揽着我的肩膀小声说:“不用画,取法其下,无所得矣------”我疑惑地看着瘦马,心说,这可是刘春华的画呀!</p><p class="ql-block"> 瘦马把我拉到一张很大的领袖头像前,那应该是为大幅油画准备的水粉画小样。瘦马问我看出什么毛病没有,我摇摇头。瘦马说,最大的问题是颌角太圆,脸颊太过丰满,眼神儿飘忽,那是个动荡的年代,脸上的棱角应很分明,眼神儿应该坚毅,这样才像一个在困境中疲乏奔波中的人。这画得有点雌雄难辨的女人相。</p><p class="ql-block"> “女人相”三个字一出口,简直吓死人了,我不由自主地用余光往周围寻索,果然,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听我和瘦马对话的几个年轻人有点神色诡异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儿。我预感不好,瘦马就是这样,说起画来就有点不管不顾,可这说得是谁啊,还了得吗,你小小的瘦马难道还没有领教够他老人家那力达千钧的伟力吗。</p><p class="ql-block">惶然中,我屡屡用手指头捅他的后腰眼儿,示意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我有着常人不具备的超前感知力,过去的土匪讲究用枪打香火头儿,不用瞄准,百发百中。现在的我拜长辈所赐,可以用阶级斗争的复眼窥出百里之外政治香火头儿的明灭。临初中毕业的一天,老师把我和“韩老六”同学叫到一块做临别赠言。大意是:我有思想,胆子小。老六一根筋,胆子大。给我们俩分到一块堆儿可以取长补短,互相照应。日后世道艰险,要是我提前看出事儿来要嘱咐老六别往坑儿里跳。万一我要是犯了事儿掉坑儿里了,老六要大胆出手拉我一把。扯远了。</p><p class="ql-block">我开始魂不守舍,就像贼人不幸掏中了警察的腰包,隐隐的,我感觉要出大事,果然,就在我们匆匆走向大门出口的时候,猛不丁,一个凶巴巴的中年男人从后面疾步过来,抢身横在我们面前。“哪儿的?!”</p><p class="ql-block">瘦马马上抢身上前把我揽在身后说:“你要干什么?!”那人并不答话,只伸出臂肘一晃,一个脏兮兮的,看不清字迹的红箍子戴在上面。顿时,被电击了一样,瘦马坚挺的腰身马上就塌将下来,我的心也顿时沉至脚底。过来人都知道,那时的人都有一种“红箍恐惧症”,甭管什么人,只要胳膊上套上这血色的东西就魔邪附体,就可以“扬起钢鞭将你打!”。“哪儿的?!”那人又问,加重了口气,如雷劈,如电击。“华---华北局------”瘦马的话音打着颤。一种由内而外的怯懦感像水一样从他颤抖的声音里流淌出来,这种怯懦极富传染力,我顿时也感到胸口发闷,耳朵里鸣鸣作响,瞬间大脑空空如也,如同一个死刑犯人泄尽人间铅华,一心一意等待着行刑者二拇手指头的最后一叩。</p><p class="ql-block"> 紧要关头,展厅里突然有人叫嚷起来,叫骂互殴的声音传来,身边的人都纷纷往那里跑去看热闹,一个看门的大爷急匆匆跑过来让“红箍”过去。“红箍”犹豫了一下,让大爷看住我们,边转身边大声向我们喝道“不许动,等我回来!”。见“红箍”走得急,看门大爷还没有定过神来,我突然急智爆棚,拉起瘦马就跑。起初,瘦马还僵持着,有点犯迂,见那大爷只是在后面空喊并不真追也就随了我。</p><p class="ql-block"> 一番狂奔后,我们跑离那家单位,慌不择路地钻到一家大商场里,我们躲进商场的一处没有人的角落疯狂地喘息着,瘦马突然扬起胳膊,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说:“我报了单位的名字,我把自己给毁了!------“我说:“不怕的,局里人多了去了,那个傻X东西找不到咱们?”。声音却小小的,明显没有了一点底气,我知道,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你还小,你不懂,你不懂啊!-------”瘦马叹了口气喃喃地说。</p><p class="ql-block"> 回去要倒两次车,瘦马一路无话,任我说什么,他眼睛都直直地望着车外,时不时地叹口气。太阳依旧暖烘烘地着覆盖着大地,城市的喧嚣一如往常,人们定点做体操一样,始终如一地打发着自己的生活。但没有人知道,就在偌大京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对断了魂的师徒俩正在人生险路上痛苦地踟躇,一场不可预知的灾难就在某一个不远的地方蛰伏着,等待着他们。</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