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尾巴老李的故事，故事里的乡情

老梅——游荡的鱼

秃尾巴老李的故事，故事里的乡情 编辑于 2011-6-10 09:39



秃尾巴老李的故事，故事里的乡情

母亲的老家，在山东省诸城县黑龙沟子村。

母亲老家的故事，总是从一条没有尾巴的黑龙开始。

从我记事起，就听她一遍遍讲着秃尾巴老李。声音里，有神话的神奇，有童年的温暖，更有一个离乡七十余年的山东女儿，藏了一辈子的乡情。

一、

很久以前，村里有一位李姓姑娘。一天夜里，她梦中遭遇“龙戏”，未婚却怀了身孕。不久便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出生后，外出的舅舅回家探望，竟看见一条黑色的大龙盘伏在李姑娘怀中吃奶，粗壮的长尾巴高高搭在屋梁上。舅舅惊怒交加，抄起菜刀奋力砍去。黑龙腾空逃走，只被砍下一截尾巴，因此，人们后来都称它为“秃尾巴老李”。

李姑娘受到惊吓，不久便离开了人世。这一天，正是农历五月十三。从此，五月十三便成了秃尾巴老李祭奠母亲的日子。

离开故乡后，秃尾巴老李一路北上，过渤海，闯关东，来到东北。一路上，他常常化作普通百姓，扶危济困、行善积德，因此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

二、

东北有一条大江，江中盘踞着一条白龙。据说它是当年大禹治水时逃脱的恶龙，依旧兴风作浪，残害百姓。

秃尾巴老李不忍百姓受苦，与白龙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两条巨龙鏖战数日数夜，只杀得天地变色、江翻浪涌。江面上一黑一白两股洪流不断翻卷碰撞，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震颤。

江边聚集着许多闯关东的山东乡亲。他们知道黑龙是在为百姓而战，于是纷纷赶来助阵。

每当黑色的浪头高高跃起，人们便把蒸好的馒头投入江中，为黑龙补充力量；每当白浪翻腾，人们便捡起石头狠狠砸向江里，一边投掷，一边高声怒骂恶龙。那情景，就像军民同心，共同抗敌。

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白龙狼狈逃遁，黑龙则留在这里守护一方百姓。

这条江因此由白龙江变成了黑龙江；大战中黑龙流下的血汗，又浸润了江畔土地，孕育出肥沃的黑土地，使这里后来成为闻名天下的“北大仓”。

三、

秃尾巴老李虽然远居关东，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母亲。每到农历五月十三，他都会驾云乘雨回到山东老家，为母亲扫墓祭奠。

一路上，若归心似箭，飞得太急，便会带来狂风暴雨、冰雹雷电。于是家乡老人们便故意向天空扔菜刀，一边扔一边喊：“尾巴不疼了吗？”据说这是提醒老李：别飞得太急。当然，人们心里其实并不怪他。更多时候，老李带来的都是滋润庄稼的及时雨。

有一年，老李来到母亲坟前，压抑多年的思念终于化作悲声大哭。泪如倾盆，大雨骤降，平地积水成灾。老李满怀愧疚，挥手划出一道深沟，引洪水东流，百姓因此免遭水患。

后来，人们便把这道沟称为“黑龙沟”，村庄也因此得名“黑龙沟子”，就是我母亲的老家。

四、

闯关东年代，无数山东人都是乘着小木船漂洋过海。每当船只起航，船老大都会照例高喊一句：

“船上有山东人吗？”

船上总有人大声回应：

“有——”

这一问一答是专门说给秃尾巴老李听的。因为在山东人的心里，老李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乡亲，也一定会护佑老乡平安渡海。

五、

围绕秃尾巴老李，还有许多流传至今的民俗。

传说农历六月初六是他的生日。这一天，老李家中会把当年留下来的那截龙尾拿出来晾晒，因此民间有“六月六，晒龙衣”的说法。老人们还常说：“六月六，晒龙衣，阴晴四十天。”意思是六月初六这一天是什么天气，往后四十天大多也是这样的天气。后来，这一天渐渐演变成了民间的“晒衣节”，人们相信这一天晒过的衣物穿起来吉祥如意。

老家还有不少与老李有关的习俗。过去，妇女喜欢穿绑腿裤；到了伏天夜晚，也不敢独自在院外纳凉，更不敢随意打盹，唯恐遭遇“龙戏”。如今看来，这些自然都是民间传说，却也寄托着人们对神灵的敬畏，对平安生活的祈愿。

六、

母亲讲这些故事时不是平铺直叙。讲到小黑龙依偎母亲怀里吃奶，她的声音会格外轻柔；讲到老李年年回乡祭母，她常常眼圈泛红，甚至悄悄落泪。

后来我才明白，那眼泪，并不仅仅是为了故事里的黑龙。母亲十二岁便跟随姥爷离开诸城老家，到平度，嫁入曹家，跟随我父亲来到大连，一路离她的老家越来越远，此后一生再没有回去。老家那里，埋葬着她的母亲、我们的姥娘，也安放着她永远割舍不断的乡情。所以，每一次讲起秃尾巴老李，其实都是母亲在怀念故乡，在思念自己的母亲。

七、

中国传统文化历来崇尚忠孝，而山东人尤重德孝。秃尾巴老李的传说，正是德孝的体现。

故事中的老李始终眷恋故土、思念慈母；虽然身居远方，却念念不忘乡亲百姓；面对邪恶敢于挺身而出，面对故乡甘愿无私奉献。

这些品质，正是千百年来山东人所推崇的人生准则。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故事才会随着一代又一代闯关东的山东人传播到东北，流传至今。

神话终究只是神话，但神话里寄托的却是真真实实的山东人的精神与品格，有闯关东的坚韧，有建设东北的担当，有叶落归根的乡愁，有尊崇孝道的传统，有泽及乡里的善良，也有嫉恶如仇的血性。

秃尾巴老李守护的，不仅是一方山河，更是一代山东人的精神家园。

这样的故事，值得一代代讲下去；这样的乡情，也值得一代代传下去。

乡音会渐远，而深植于山东人血脉中的乡情与品格，却会像黑土地一样，生生不息。

《母亲口述家史》——我家的百年史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 第四章 母亲“12岁就当了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