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人间话井塘

云横西岭

　　先有这一泓清泉，而后方生一村烟火。

古井就静卧于村前低洼处，依着纱帽山平缓的山根，六百载光阴便绕着这一方碧水，缓缓转圆。追溯此村由来，不过是一脉清泉引来的聚散。五百七十年前，吴氏先祖沿青州二龙山北麓辗转迁徙，一路寻山觅水，至纱帽山下，忽见一汪泉眼汩汩翻涌，水色澄澈，甘洌沁脾，四时不绝，便知此处可安身立命。遂取山间青石垒砌井壁，护住泉源；又借地势，引余流汇作一方水塘，井供饮用，塘作浣洗，各有所用，互不相扰。久而久之，往来生息者便以“井”“塘”二字合称此地，村名由此而定。而后人烟渐稠，屋舍随山势层层铺展，街巷傍水脉蜿蜒延伸。这眼古井、这片水塘，也是古青州的母亲河——南阳河的源头一脉。一条河的滔滔奔流，始于方寸井泉的静默吐纳；一座古村的绵延根脉，凭借一汪清流的幽深澄澈。水是井塘的灵魂。它不单开启了村落的第一笔，更浸透了此后每一个黎明的炊烟与黄昏的归影。

黎明，自古井的雾气中缓缓升起。

夜色尚未褪尽，整座古村的青石屋舍与石板街巷，还裹在一夜沉积的青灰冷调里，唯有古井漾出的水面最先接住微茫天光，跳动成细密的银辉。清冽泉水漫过井壁汇入村前水塘；塘水积至堤口，翻过石坝顺势而下，化作一挂纤细柔缓的瀑帘，叮叮咚咚地融入山下溪流。那水声极轻，细弱得像一缕缕气息，不是流，是吐纳——古井匀净绵长的呼吸，吞吐着山间朝暮，六百年来，未曾乱了节拍。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往来步履打磨得温润如玉，深浅凹凸之间，藏着数不尽的人间印痕。金色晨光沿石板蜿蜒而上，撒遍层层依山垒砌的石屋。石墙、石阶、石砌的院落，自山脚铺展至山腰，随山势起伏错落，浑然嵌入纱帽山的肌理之中。伫立其间，方能领会这石砌之法何以被世代珍视，而融入一方文脉。这里的青石从未是生硬堆砌的建材，倒像自山体深处自然生长出来，天生便知该在那里。匠人巧借原生巨岩为基、为墙，大小石块顺势排布，干插错落，严丝合缝，不以灰浆勾连，却以时光咬合。山石与人居相融无间，人与自然之间，不留半分隔阂。这代代相传的营造古法，说到底，不过一句朴素至理：山石自有归处，万物各安其位。

　　晨光渐盛，山泉潺潺。偶有村中老人拎瓦罐至井边舀水，陶罐磕碰青石的脆响，碰撞出满池天光微微荡漾。静看山、石、泉、屋相依相守，六百年岁月无声沉淀，最朴素的石头，承托起一整个村落生生不息的烟火。

井塘的黄昏，来得舒缓绵长，比黎明多了几分沉郁与厚重。

落日霞光自玲珑山一侧斜斜铺洒，绵长的光影将斑驳石墙的轮廓无限拉长，整座古村浸在一片温润暖色里。这时节，青石方才真正显露出它的魂魄——余晖斜照石面，每一块石头都像被自内而外地点燃，暖色缓缓滑过粗粝的纹理，仿佛是石头在一天将尽时，把自己积存的光还给世界。光一寸寸退去，石墙的温度却久久不散，温热地贴着暮色，像古村不肯轻易冷下去的心跳。

　　村头的崖台之上，两株古槐相依共生，盘根错节，枝干交互相拥，世人唤作“夫妻槐”，相守已逾五百春秋。道旁的皂角树、崖间的千年朴树，皆自青石缝隙间贴岩而生，根入石骨，冠盖如云。它们不曾择沃土而栖，偏在贫瘠石隙里扎下深根，以倔强的葱茏，与青石为伍，与乡民为伴。古树静默伫立，看尽人间离合盛衰——当年衡王嫁女，十里仪仗的喧嚣繁华，它见过；后来改朝换代，人去楼空的清冷寂寥，它也见过。草木无言，却是所有旧事最忠实的铭记者。

　　那两株古槐，恰是当年公主与樵夫初恋的见证。风过叶响，恍惚间还藏着那时的窃窃私语。这段发生在明代嘉靖年间的往事，至今仍在井塘村口耳相传。彼时，第三代衡王的三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却偏偏倾心于本村樵夫吴仪宾。坊间传云，吴仪宾赴王府招婿盛宴，本就为一顿饱饭，别无他求，席间食尽满桌佳肴，复从容啖下一整盘面饼。此举，被绣楼之上的公主远远望见，竟心生爱慕——她所求的，原不是王侯富贵，只为他一副康健体魄、一身勤恳气力，踏实劳作，便可平安度日。于是绣球抛落，择定了这个山野樵夫。衡王不忍爱女受山村清苦，斥资在村中营建七十二间驸马宅院，又专门铺筑一条青石板官道，直通府城，以便公主时常归省。数百年风雨侵蚀，官道大半已然湮没，唯余残存的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记依旧清晰。一道道沟壑，如时光镌刻于大地的年轮，不声不响，却比任何史册都更真实地诉说往昔。

　　岁月流转，今之井塘聚居吴、孙、张三大姓氏，数百户人家扎根于此，依山傍水，繁衍生息。然时代浪潮之下，年轻人早已走出山村，奔赴城市，村中常住者多是眷恋故土的耄耋老人。闲暇时分，老人们结伴静坐于村头青石台阶，望着熙攘游客俯身古井取水，眼底含着温和的淡然。泉水依旧是六百年前那脉山泉，日夜奔涌，不曾改易分毫；只是汲水之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人间聚散更迭如水面的浮影，而清泉恒常如故，不增不减。

暮色缓缓沉降，夕阳隐入玲珑山后，暖光渐次褪去，远山晕开一片淡灰。古戏台上偶有婉转小调响起，衡王嫁女的传奇被编成本乡土曲，弦声与唱腔在石墙之间往复回荡，清越绵长，恍若穿透数百年光阴而来，是明代遗落至今的悠长回响。旧时打夯号子的雄浑、花轿锣鼓的喧腾，种种人间声响，俱已封存在青石古巷深处；待到戏台开唱，便随晚风一同漫溢出来，填满每一条石缝。

　　井塘的黎明与黄昏，隔开的从来不止十二个时辰，而是整整六百年的浩荡光阴。

黎明归属于水。地底泉脉源源涌出，自上古经明代奔流至今，不溢不涸，不争不扰。泉水不懂得史诗兴衰，不追问人间悲欢，只循着亘古的轨迹静静流淌，岁岁如常。它以柔软的流动，包容世间所有坚硬的变迁。黄昏归于石头。石井、石墙、石阶、石桥、石磨、石屋——万千青石沉默伫立，每一块都烙印着独属于自己的过往，不动声色地收纳古村全部的悲欢。水是时间的流逝，石是时间的凝固。一水一石之间，便是整个井塘的魂魄。

这方寸之间，盛放着代代井塘人的寻常烟火。衡王嫁女的浪漫佳话，石匠垒屋的辛勤劳作，老石磨日夜碾磨谷物的细碎声响，古戏台上循环往复的乡土小调——婚嫁、耕耘、休憩、歌唱，一代又一代人落地生根，把平凡日子，细细打磨成青石上厚重绵长的纹理，刻入村落血脉，永世不绝。

　　夜色彻底铺开时，我辞别古村，转身离去。回首远眺，整座井塘已隐入苍茫山色，屋舍、古树、山崖尽数融进朦胧暮霭，唯有池塘水面映着残余微光，在群山之间明明灭灭。那点微光，像一双历尽六百年沧桑、始终不肯合上的眼眸，守着村落的源头，守着一脉永不枯竭的清泉。

　　行文至此，再呼应开篇的那句话，先有泉井，而后才有村落。只要古井泉水日夜不息，这座藏在青山深处的石头古村，便永远有根，有魂，有绵延不尽的人间烟火。而所谓人间，不过是一脉活水与万千坚石之间，那一场持续了六百年的、以柔克刚的深情相认，亦是天地之间万物各安其位的古老约定。

注：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