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伙伴”

大卫

<p class="ql-block">神秘伙伴</p><p class="ql-block">文/李伟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趟从锦州驶向葫芦岛的绿皮列车,车窗外的辽西大地,在深秋的薄雾中缓缓铺展,像一帧褪了色的旧照片。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身着工装的青年,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膝上搁着一只帆布旅行袋,袋子不大,也不见沉重,他却像守护什么珍宝似的,双臂轻轻环着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p><p class="ql-block"> 他叫李双禹。</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田野、村舍、电线杆一帧帧向后倒去,可他的视线并没有真正落在哪一处风景上。他的心,早被一桩刻骨铭心的往事攫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挣越紧。那只帆布袋里装着的,不是什么值钱的家当,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木盒——但于他而言,那是他此生最沉的行囊。</p><p class="ql-block"> 回到工厂后,双禹将小木盒从帆布袋中取出,仔仔细细地放进自己的工具箱里。那个工具箱是厂里发给每个工人的木质卧柜,漆色斑驳,开门低矮,靠在墙角,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平日里,工具箱里塞着扳手、螺丝刀、旧手套,或是换下来待洗的工作服,锁上一把小小的铁锁,便算是私人的一方天地。</p><p class="ql-block"> 双禹的工具箱也不例外——只是多了一样东西。</p><p class="ql-block"> 那时班组人多,长条凳不够坐,总有人顺手往他的工具箱上一坐,翘着腿,嗑着瓜子,聊着车间的琐事。双禹从不阻止,也不吭声,只是偶尔瞥一眼那把铁锁,确认它还牢牢扣着,便安心地垂下眼去。谁也不会想到,那个被大家当作板凳的木箱深处,竟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双禹进厂之前,就读于锦州一高中——那是辽西赫赫有名的学府,白色高耸的大楼走出过多少才俊。当年与他一同进厂的,有整整九十九名同学。工余时分,常有旧友来串门,大家熟门熟路地往他的工具箱上一坐,天南海北地聊,从唐诗宋词谈到车间车床,从国际风云扯到食堂馒头。笑声、争论声、烟味儿、茶气儿,混在一处,热热闹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笑声,正覆盖着一个沉默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几十年里,双禹的工作几经变动,工具箱也随之从一个车间搬到另一个车间,从厂区东头挪到西头。每一次搬迁,他都先把工具箱里的杂物清空,唯独那个小木盒,必定亲手取出,用布裹好,抱在怀里,等新位置安顿妥当了,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他走到哪里,小木盒便跟到哪里,如影随形,不离不弃。</p><p class="ql-block">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一晃,竟是三十多个春秋。</p><p class="ql-block"> 这个神秘的伙伴,被层层油纸包裹着,又被一块褪了色的蓝布覆住,看不出形貌,猜不透来历。它不言不语,却占据着双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就连他的同胞哥哥、同校同学、同厂工友,也全然不知。有人偶尔问起:“双禹,你那工具箱里锁着啥宝贝呀?”他便淡淡一笑,说:“没啥,几件旧物。”然后便低下头,继续拧他的螺丝,锉他的铁件。</p><p class="ql-block"> 可他的内心,从未平静过。</p><p class="ql-block"> 那里面装着的,是一捧骨灰。</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人的全部残骸——一个曾在他青春岁月里鲜活奔跑过的生命,一个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的同窗。</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四日,锦州的街头寒风凛冽。王春庚——双禹的同校好友——正蹲在大马路上,用排笔蘸着墨汁写标语。他背朝西,弓着腰,一笔一画写得极其专注,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花。突然,一辆满载着对立派学生的卡车呼啸而至,车上的人手持长柄大刀,寒光闪闪。他们跳下车,嘶喊着扑向正在宣传的同学。王春庚毫无察觉,依旧埋着头写字。一刀劈下,他猛地站起,向前踉跄了两步,便轰然倒地。随后又有几把刀落下来,砍在他的脚踝上……那一幕,被同组的高玉林和于忠信亲眼目睹。高玉林后来在《春华追梦》中写道:“我抱着王春庚向中心医院狂奔,他的血染透了我的棉袄。急救室里,大夫摇摇头说,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p><p class="ql-block"> 王春庚死在高玉林的怀里,死时年仅二十出头。</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锦州市革命委员会追认他为革命烈士。</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我曾坐邻居房春政老师的大解放车去过一高中,见操场南端立着一座荒塚,据说那里长眠着另一位在武斗中丧生的学生周谦。后来革命大联合,周谦的棺材被一辆马车拉走了,从此无人再提。可见在那场浩劫中,死亡并非都能换来一枚勋章。</p><p class="ql-block"> 随着“文革”被全面否定,“革命烈士”的称号也渐渐失去了它的分量。没有人再为王春庚扫墓,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他像一粒被风吹散的沙,消失在历史的尘烟里。</p><p class="ql-block">只有李双禹记得。</p><p class="ql-block"> 他把王春庚的骨灰带到了葫芦岛,一守就是三十多年。工具换了一茬又一茬,工友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那个小木盒,始终锁在他的工具箱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微火。</p><p class="ql-block"> 直到二〇〇四年,双禹找到同校同学赵凤成。赵凤成二话不说,自掏腰包三万元,在葫芦岛的英山公墓买下一块向阳的坡地,将王春庚的骨灰郑重安葬。下葬那天,秋风瑟瑟,山上的松柏哗哗作响。双禹蹲下身,亲手将那方小木盒放入墓穴,又捧起一抔黄土,撒在上面。</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十多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许。</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一个人——潘达微。辛亥革命黄花岗之役后,七十二位烈士暴尸街头,无人敢收。潘达微挺身而出,以《平民报》记者的身份,奔走斡旋,最终将烈士们合葬于黄花岗。李双禹和赵凤成,自然不能与潘达微相提并论。但他们心头的道义,却是一样的炽热;他们肩上的担当,却是一样的沉甸。</p><p class="ql-block"> 关于五十年前的那场运动,关于王春庚之死——究竟是革命的无奈,还是历史的悲剧——我们已无力评说。但我们应当记住,在喧嚣散去之后,还有人默默守护着一个被遗忘的名字;在血色褪尽之后,还有人用一生的沉默,为一段冰冷的历史添上一丝体温。</p><p class="ql-block"> 我们不希望那样的悲剧再次发生。</p><p class="ql-block"> 但我们希望,李双禹、赵凤成这样的人,常在。</p><p class="ql-block"> 他们如同暗夜里的烛火,微弱,却不肯熄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