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张四喜先生〔双调 • 折桂令〕病中纪事六首

小芳

作者：张四喜，籍贯山西襄汾，1947年12月生人，2003年师从丁芒先生，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现为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副主任、山西诗词学会顾问、山西黄河散曲社首席顾问、山西原平散曲社终身顾问。曾出版散曲集《世间万象》。

读张四喜先生《〔双调 • 折桂令〕病中纪事六首》，如见霜后劲松，枝干虽削，风骨弥坚。想先生以八旬之躯，竟然经历了化疗的折磨、手术的艰险，而后才逢凶化吉，得见晴阳，真正的令人唏嘘不已。平常人遇上这种情况，大多愁眉不展，怨天尤人，但先生却以散曲为镜，返照自己病中百态：既写“脚底烟熏”的狼狈，亦写自许“铜豌豆”的硬气；既有“一把干柴”的自嘲，更有“舞步翩跹”“驾雾神仙”的诙谐比喻。这组曲，不是向命运低头的交代，而是与死神对饮的檄文。字里行间，有疼，却不哀；有苦，却成吟。咀嚼再三，不只领略到他渊博的学识，更钦佩他以儒雅豁达的人格立身。今试析其曲，以彰先生之德才，聊表对先生面对疾病坦然处之的敬仰和绝处逢生，苦尽甘来的庆幸。

一、【化疗后遗留手足病】

人猜疑余是煤哥，脚底烟熏，脚面污浊。关节筋麻，掌心肉硬，两腿难活。铜豌豆只身耐凿，卖炭翁十指经磨。痛又如何，今日修身，明日成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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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笔就让人心尖发颤。“脚底烟熏，脚面污浊”，那不是脏，是化疗药毒浸透骨髓后留下的痕迹。旁人或许避之不及，先生却莞尔一笑，自许“煤哥”。这声“煤哥”，叫得人心疼——他把病痛认作了身份，把狼狈化作了亲切。最震撼莫过于“铜豌豆只身耐凿”。“耐凿”二字，多么沉痛，又何其骄傲！命运如锤，他如铜豆，不求不被敲打，但求凿不开、捣不烂。这种硬气，不是吼出来的，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这哪里是写病，分明是一个儒雅的曲人向病魔的严正挑战。须知放化疗是多么令人恐惧难以承受的折磨，先生却只借关翁的“铜豌豆”和卖炭翁的漆黑食指，用一个“耐”和“经”便轻轻地带过了。这种轻描带写，让人几欲泪下。

尾三句是先生向病魔的宣战和呐喊，“痛又如何”是曲眼，扛过去，就是胜利。这样的态度，更让人心疼不已。

二、【上手术车】

待出征仪式庄严，儿女成排，天使迎前。目送匹夫，放飞孤雁，押上行辕。抬望眼车轮远远，实操心老命悬悬。无火硝烟，期盼平安，咒念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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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手术车一节读来如观易水送别，满纸萧然，不觉提心吊胆，一颗心揪得生痛。手术台是没有硝烟的生死博弈，吉凶难料。虽然有儿女成排相送，有医护人员悉心照料，但先生清楚前路莫测，此行如上战场，那份孤独无助实在令人心焦。而“押上行辕”，这四个字更狠，把冰冷的手术推车写成了押赴刑场的囚车，透着一股宿命的悲凉，“实操心老命悬悬”，更是直戳人心。那根命弦，细若游丝，悬在半空。平日里那个谈笑风生的儒者不见了，此刻他只是一个身患重症的普通老人，也有强烈的求生意愿，也望神仙保佑。这种全无遮掩的恐惧，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真实，都能打动人心。让我们看见了人性最深处的柔软真实。这份坦诚，叫人不由得为他担忧，为他暗暗祈祷。

令人钦佩的是先生的精神格局。对悬生命于一线的手术，竟以“出征”称之，其凛然之气，从容之度，潇洒之态，跃然纸上，牢牢地揪住了人们的心，真心盼他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三、【手术归来】

稳当当轿落尘埃，胳膊她扶，腰板他抬。尿管安装，液包紧系，氧气拧开。声无力独自哼哼咳咳，眼无神四处瞅瞅猜猜。面色苍白，骨瘦形骸，一把干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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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手术归来，工笔画般的惨淡，看得人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所有的文采风流、血肉丰满，似乎都在这一场手术中被抽干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枯槁的形骸。最让人心碎的是“声无力独自哼哼咳咳，眼无神四处瞅瞅猜猜”。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发出无意识的呻吟；眼神涣散，却还在努力辨认这个世界。他把最狼狈、最失态的模样不遮不掩地展示出来，不修饰，不回避。这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源于一种强大的自信——即便是一把干柴，也能复燃。这无声的喘息里，藏着生命最顽强的底色。

令人唏嘘的是先生在叙述手术后的情形时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坚强，亦不乏自嘲式的幽默。“稳当当轿落尘埃”，他竟把刚从手术室抬出来的自己比作大老爷：躺的担架是轿子，胳膊有人“扶”，腰板有人“抬”，插尿管、挂氧气都有人“侍候”，写得轻轻巧巧，但看得人心却无比沉重，难以卒读，这种开阔的胸怀，坚强的意志，足可令病魔却步，让众生肃然起敬！

四、【术后走步】

笑咱舞步翩跹，醉酒张公，驾雾神仙。浅浅深深，摇摇摆摆，转转旋旋。穿步道吭吭气喘，过长亭每每人牵。实羡林猿，越水翻山，不惧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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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先生的这一首，我不觉潸然泪下，大手术后，极度的虚弱情况下竟还能有这样的幽默！明明是腿脚虚浮、重心不稳，他却偏说是“舞步翩跹”自己是“醉酒张公”，是“驾雾神仙”，这自嘲里，有一种令人动容的倔强。然而，现实却是“吭吭气喘”，每一步都需要人牵引。巨大的反差，让人心酸至极！直到那个“实羡林猿”的“羡”字跳出来，才读懂了他的心事。他羡慕的不是荣华，仅仅是山林猿猴那份不受拘束的自由。一个被病痛捆绑的老人，心里却装着翻山越岭的梦。这份被禁锢的浪漫，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能击中人心。

五、【术后十日谈】

得重生依旧能吟，病榻时长，糧断春深。小米清汤，蛋白输液，了饥饿分神。半夜生疼吃紧，天亮乏困尤勤。长梦分神，思念并州，微信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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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句“得重生依旧能吟”，如一声清磬，破开满室药气。这是先生与死神擦肩后的第一句自白：命捡回来了，笔还在手里。糧簖春深——大手术数日内，胃肠未通，医嘱禁食，唯靠静脉输注营养；而窗外春色正酣，花事深重，身陷“糧断”之枯，魂对“春深”之盛，这种肉身绝谷、天地馈春的对照，比任何嗟叹都戳心。“小米清汤，蛋白输液”。清汤是医嘱允许的唯一慰藉，输液是续命的暗线。最让人鼻酸的是“半夜生疼吃紧”“天亮乏困尤勤”——那“生疼”是刀割般无法忍受的，“乏困”又如殷勤缠人的活物，难以缓解，熬疼一夜后仍不放过老人；而“尤勤”之嘲，反衬出痛之猖、疲之深。可就在这种被“乏困”围攻的虚脱里，他魂梦仍“思念并州”。并州非止故里，乃先生创黄河散曲社、擎当代散曲大纛之地，且曲友、讲坛、唱和，以及生存之根都在这里，自然令他魂萦梦牵。末句“微信常新”，一个八旬曲坛领袖，饱受痛苦折磨仍盯屏阅稿、答和不断——那闪烁的屏幕，是他与三晋曲脉相连的命脉。读来令人低首心折，潸然泪下。

六、【下楼】

春风暖化坚冰，近走石桥，远赴廊亭。探访丁香，相依连翘，靠近青藤。曲匠衰翁再生，邪魔痼疾清零。丢弃虚名，唤醒惊魂，不绝诗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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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句“春风暖化坚冰”，是先生踏出病房的第一个脚印，也是身心解冻的第一声脆响。这“坚冰”，是数月化疗的积寒，是手术台上的凛冽，此刻终于被这股子求生的暖意化开了。于是，他不只是“走”，而是去“探访”丁香，去“相依”连翘，去“靠近”青藤。这三个动词，温柔得不像病后复健，倒像一个久别的老友，去探望那些挂念已久的故交。那花枝的摇曳，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呼吸，这哪里是赏春，分明是生命与生命的深情相拥。“曲匠衰翁再生”，是小令的曲眼。“再生”二字重逾千钧，它不是劫后余生的侥幸，而是重新拥有了去爱、去感知、去吟唱的权利。这份喜悦，让他对“虚名”有了新的理解，什么都不及此刻能亲自走到花前听一曲风吟来得实在。最后的“唤醒惊魂，不绝诗筝”，更是直抵灵魂：这眼前的繁花、胸中的韵律，将那颗受惊的心重新安顿下来。只要手中还能拨动诗筝，只要口中还能吟出曲调，生命便有了最实在的意义。这“不绝”二字，是先生对生命最深情的告白——纵使衰朽，也要让心中的乐章，响彻这重生的春天。

读完这组〔折桂令〕，内心波涛汹涌，年届八秩的老社长竟受了如此的病痛折磨，心痛之状，难以言说。好在先生豁达开朗，预后情况不错，大概老天也被先生的人品和才华所折服了，使得“春风暖化坚冰”，“不绝诗筝”。先生有幸，重获新生；曲坛有幸，老帅常青！

曲评作者：王醒云，女，1951年生人。大学本科，中学教师，高级职称。山西诗词学会会员。2020年夏入唐风诗社，任副主编。2021年加入汾河散曲社，担任微刊主持人。作品散见于省市及国家级的各类纸质和微刊，2023年获白雀奖第二季三等奖。

制作：弓志芳(小芳)，女，网名二月芳菲。1978年生，山西省原平市新华街农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西诗词学会会员，山西杏花女子诗社社员，山西黄河散曲社副秘书长，《当代散曲》编委。原平市农民散曲社副社长兼副秘书长，原平市诗词学会会员。全国第七届华夏诗词奖优秀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