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琐忆

翁平

天气是热得可以，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路上也少有行人。大家都躲在树荫下，或空调房内，享受着现代科技带来的清凉。

（漳州老街古石牌坊）

我隔着窗帘看到外面，那白热的日光便成了一片片柔和的光晕，颤动着，树影儿也在帘子上悄悄地移动，像是时光的脚步，无声无息。

这时候，什么都不想做；书是不想翻的，字儿太小，老眼昏花，看着费神；笔也不想动，只觉得手心粘腻腻的，似乎写作的灵感都被焦化了。最好是什么也不做，头脑清空，身体放松，两眼微闭，心静自然凉。

闽南溽暑醉如酒，

隐几熟眠开北牖。

日午独觉无余声，

忽忆往事意悠悠。

酷暑下，连动都懒，那五十余年前，我下乡在农村，不知咋劳动的。广袤的田野，毫无遮挡，烈日高照。闽南俗称“六月冬”的农忙“双抢”，就是在这𠆤季节。

闽南的夏天，天地如大窑，阳炭烹六月，田水沸如汤，背汗湿如泼。割稻、摔稻、挑稻；耙田、挑秧、插秧……，再加上夏季，田间随时能遇到的雷阵雨加持，辛苦真是难以言表。

而在官山的沼泽田里的劳作，更是艰熬，一脚踩下去深及大腿，有些地方甚至到腰，上蒸下寒，摸爬滚打，我都难以想像，当时怎么能坚持下来。而我居然还能浪漫地写了一首诗《农耕》:

一晴一雨衣干湿，

半跪半爬步履艰。

官山泥田深及腰，

年年耕种插秧忙。

黄犊归时夕阳斜，

山田已是铺绿毯。

谁知细细青青草，

中有丰年稻花香。

在官山劳动时，我们中午通常都在附近的布坑水库歇脚吃饭。饭后有一段休息时间就是我们下库游泳的好时机。

当时基本会游泳的知青都会下水，我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游技差，只敢在近处，很羡慕别人如鱼得水，劈波斩浪，纵横于水上。

我们场有几𠆤女知青游泳是"好角色"，但很温馨的是，她们在进行长距离横渡时，都会有几个男知青陪游。

没下水时，我们就找𠆤略为干净的草铺躺平，看天上懒懒的白云，吹吹山中微风，发发呆，迷迷眼。

有时候，会有一阵骤雨，来得极快，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开出无数的水花。雨后的空气，是新鲜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远处的山也像是洗过一般，绿得分明。

福建的夏季，台风多雨，常有“大水蛾”。我们宿舍前有一片稻田，有时场里为了消灭稻田飞娥，还要求我们每间宿舍，晚上拿出一盏煤油灯和一盆水，放置稻田埂上，让飞娥扑火，自取灭亡。嗨，小儿科似的行动，杯水车薪，自我安慰罢了。

夏天雨后的夜晚，听取蛙声一片。常看到田间黑暗处，手电筒一闪一闪，听人说这是在抓青蛙。那时食物匮乏，也没有环保意识。这里的夏天可以听蛙听蝉听虫鸣，而城里却没这种意境了。

我们比那些去陕甘黄土高坡缺水的知青好多了。我们场在知青宿舍后面有一大水井，口宽水浅。男知青常在井边冲澡，女知青洗衣洗被。谈笑嬉戏间，泼天用水，甚为痛快。

也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闽南地理湿热，草木长青，水源丰沛。真可以一年四季都冲凉，冬天也冷不到哪儿去，夏天就更不用说了。一口大水井承载着我们多少的欢乐。

思绪绕了一圈回来了，我走到书桌前，想找一本书来看。忽然，我瞥见了桌上那一小片从帘隙漏进的阳光，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金色的、沉默的梦。我伸出手去，想接住它，它却跳到了我的掌心，暖暖的。

一晃半世纪，年少时所有的梦都尘埃落定了。如今发已白，身已衰，还能奈何？正是: 夕阳无限好，已是近黄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