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一顿马肉,半生唏嘘</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河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也就是我十来岁的时候,我们县、准确地说,是我们村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情是这样的,那时候生产队的牛马驴骡这些大牲口都由责任心强的社员在饲养室统一喂养。一是因为是集体财产,二是在统一的地方,管理方便,使用方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村有一匹青稞马,由模范社员二哥哥饲养,他把马儿喂得膘肥体壮,周身皮毛水光溜滑。这青稞马性子也温顺,干活不欺老幼,不像有些高脚牲口,欺软怕硬,见了体格硕壮、年轻气盛的青壮年,十分乖顺,而在老人和小孩子面前,就吹鼻子瞪眼,撂蹶子轮尾巴,所以连小孩子都愿意牵它。它每次出工都比别的牲口早,收工都比别的牲口晚,成了生产队名副其实的牲口模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年秋天的一日后晌,青稞马从地里被人牵回来,披身都是冷汗,站在那儿直发抖。二哥哥觉得不对劲,干紧烧了一锅热水,用毛巾给它进行物理降温,并及时把情况告诉了队长,有人还从饲养室隔壁请来了我祖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祖母是我们方圆十里八村有名的看娃老婆——乡村土医生,她有个偌大的药匣子,里面装满了安乃劲、止痛片、感冒灵、跌打损伤片什么的内服药和红汞、酒精、紫有水等外用药,还有揉成团的艾蒿叶子、捻碎的柏树籽儿和一包银针,几个陶瓷罐罐。我祖母让人抱上她的药匣子,急步来到饲养室,围着青稞马转了一圈,然后让人从缸里舀了一碗青水,拿来一根筷子立到碗里的水中央,点燃几张香表捏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词,又围着青稞马转了三圈后给队长说:“你们看这筷子站得直直的不倒,这马是遇到了邪风,让一个马鬼缠住了,我是没办法给马解脱,快到兽医站请兽医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队长急忙派人骑着自行车从乡兽医站请来了兽医。兽医掰开马嘴看舌苔,又把一个玻璃管子塞到马的屁股眼里量体温,折腾了半天然后开始给青稞马挂吊瓶。两瓶水挂完,马的体温正常了,身上的出冷汗也没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连三日,兽医日日上门挂吊瓶、调药剂。马儿体温恢复正常,也不再出冷汗,众人都以为它日渐好转、即将痊愈,悬着的心渐渐放下。谁料世事难料。第三日深夜,原本趋于平稳的青稞马骤然倒下,再也没能站起,几番喘息挣扎后,彻底没了气息——青稞马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勤恳半生的模范马匹骤然离世,最痛心的便是饲养员二哥哥。朝夕相伴数年,早已生出深厚情谊,看着冰冷僵硬的马儿,二哥哥心疼不已,红了眼圈,几欲落泪。生产队长和一众社员围在饲养室,望着死去的青稞马,满心惋惜,连声叹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叹惋之余,有年轻社员随口提议,马匹膘肥体壮,直接扔了太过可惜,不如剥皮分肉,让全村人尝尝荤腥。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村民一年到头难得沾几回油水,这话一出,不少人暗自心动。但队长思虑周全,担心马的死因不明、暗藏隐患,为保全村平安,和副队长几个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不能分食,即刻拉到村外深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当即指派两名年轻社员拉上架子车,将马尸运往村外。拉到村外的两个社员越走越觉得车子沉重,又觉得挖坑深埋费时费力,偷懒心起,于是改变注意,决定把马尸扔进深沟算了。二人一拍即合,当既掉转方向,将沉重的马尸拉到村西的沟边上,丢进了西沟沟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事的荒诞与变数,往往藏在一念偷懒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上午,有村民到西沟坡上斫柴,听见沟底有响动,走近一看,发现邻村有个人正用镰刀砍死马屁股(后臀),砍了一大坨,装进了背篓。他判断这个人是要把马肉拿回家吃的。斫柴的村民就多了一个心眼,让人悄悄打听这个吃了马肉的人有什么表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斫柴的人不知道,这个割了马屁股回去的邻村人并没有急着吃,而是用盐水把马屁股淹了。一天时间过去了,自然没有什么不正常表现。斫柴的村民就把马肉能吃的消息告诉了当初想分马肉吃的几个社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则消息,瞬间点燃了全村人的口腹之欲。长久缺肉少荤的村民,忘却了青稞马死去的悲痛,抛却了惋惜与顾虑,无人深究马匹猝死的真相,无人担忧潜藏的风险。许多人拿出刀具盆筐,争先恐后奔赴西沟抢割马肉。不过半日光景,一匹肥硕的青稞马,就被村民瓜分殆尽,只剩一副空空白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日午后,整个村庄炊烟袅袅,捡到马尸的家庭炖肉烹食,街道上飘荡着浓郁的马肉香气。贫瘠岁月里的一口荤香,让所有人满心欢喜,无人料到灾祸将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幕降临,可怕的后果如期而至。村里陆续有人出现头晕耳鸣、目赤腹胀、上吐下泻、浑身瘫软的症状。起初寥寥数人,转瞬便蔓延全村,不少家庭接连有人中招,男女老少皆未能幸免。众人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误食病死马肉,集体食物中毒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时间全村慌乱不已,村民连夜护送病患奔赴乡卫生院救治。小小的卫生院瞬间人满为患,庭院、走廊、病房挤得水泄不通,医护人员全力洗胃、输液、解毒,彻夜不休。因中毒人数太多,乡镇医疗资源彻底饱和,重症患者紧急转往县医院。短短两日,县医院过道走廊全都摆满病床,清一色都是我们村的中毒村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那个没有网络、没有媒体的年代,仅凭口口相传,这场全村中毒事件就轰动全县,成为十里八乡人人议论的新闻。倘若放在当下,必然会引发更大范围的关注与热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无独有偶,此事过后不久,邻乡又发生了更为严重的肉食中毒事故。有一家老人病故,村民低价购入黑市不明牛肉,家中待客宴席食用,最终大批宾客集体中毒,波及范围更广、人数更多,教训更为惨痛。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次中毒事件中竟然有一名赤脚医生。</span></p> <p class="ql-block"> 时隔半生,再回望这件陈年往事,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慌张与惊奇,只剩无尽唏嘘。</p><p class="ql-block"> 贫瘠的岁月里,人们对肉食的渴望发自心底,一口荤香足以让人摒弃理智、心存侥幸、罔顾风险。一时的口腹之欲,换来一场全村动荡的灾祸,看似荒唐,却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民生写照。</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生,很多祸患,皆起于贪念,成于侥幸。一念贪心起,万般祸患生。这场藏在岁月深处的马肉旧事,历经数十年风雨沉淀,终成一堂最朴素、最深刻的人生课。</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中图片均来自网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