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

王四海

【四季随笔】之

理发

作者：王四海

寻常理发，于旁人不过是修剪仪容的小事，于我而言，却是镌刻岁月、见证成长的印记。一把旧推剪，几缕起落青丝，串联起我的童年懵懂、少年执拗与青春淬炼，藏着乡土岁月的温情，也载着人生一路的蜕变与成长。

我的童年，扎根在淳朴的乡村，理发是儿时最规律的日常。那时村里没有沿街的理发店，一位剃头师傅按月走村串户，挨家挨户为全队村民打理头发，成了乡村里固定的风景。乡间理发规矩简单质朴，村里的大人清一色剃利落光头，顺带修面刮须，清爽干练；孩童则统一剪规整的小平头，干净精神，适配乡野的肆意时光。

而我，是一众孩童里最特别的那一个。自五岁起，父母便不许我剪干净头发，在平整的小平头后，特意留了一缕细长的小辫子。岁岁朝夕，青丝渐长，到七岁那年，这截细细黄黄的辫子已有十公分长，轻轻垂在脑后。父母再三叮嘱，这缕辫子万万不能剪掉。年幼的我不懂其中缘由，只知自己与旁人不同。看着身边伙伴清一色的利落寸头，我脑后的小尾巴格外惹眼，渐渐懂事的年纪，心底悄悄滋生出几分别扭与自卑，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心底藏着一份想要和大家一样的执拗。

八岁那年，我终于顺从了自己的心意。趁着大人忙碌无暇顾及，我独自一路小跑，赶到前湾冯幺妈家找华堂哥理发。华堂哥知晓我父母的叮嘱，起初不肯动手，耐不住我再三恳求、执意坚持，终究顺着我的心意，轻轻剪下了那根陪伴我三年的小辫子。看着落地的青丝，积压许久的别扭尽数消散，满心都是解脱的欢喜。我一路蹦蹦跳跳往家赶，满心轻松，却没留意生产队禾场上铺满晾晒的黄豆，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底朝天。那一摔，摔走了专属孩童的特殊印记，也摔来了我多年不变的寸头时光。

自那以后，我恪守规律，每月按时理发，一头清爽寸头成了我少年前期不变的模样。岁月悄然流转，十二岁的我步入懵懂少年，心底悄悄萌生了爱美之心，开始羡慕旁人飘逸的长发，生出留长发的憧憬与向往。

少年心性难免任性，有一次，我贪恋玩乐，迟迟不肯去理发，肆意放任头发肆意生长。直到暮色沉沉，天色彻底变黑，劳作一天的父亲踏着夜色归家。他看着躲在厨屋后门、头发乱糟糟的我，再摸摸自己干净利落的光头，满心气恼，上前便给了我一巴掌。五道清晰的红指印瞬间浮在脸颊，火辣辣的疼伴随着父亲严厉的吼声：“你也不怕热气！”

那一刻的委屈与愧疚，我至今记忆犹新。或许是心绪郁结，或许是头发过长闷热不透气，没过三天，我的头顶长出红肿的脓包，腮帮子也跟着肿痛起来，又疼又胀，备受煎熬。没人宽慰，无人抱怨，一日之后，我默默独自走到湾后华堂师傅家中，安安静静剪回了利落的寸头。那一刻我骤然懂得，父母的严苛从不是苛责，而是质朴的规矩与疼爱，年少的任性，终要为自己的肆意买单。

十六岁，我告别乡土，穿上戎装踏入军营。从此，理发不再是私人喜好，而是军旅生涯里雷打不动的日常必修课。严明的军容风纪，是军人最基本的准则，蓄发不得外露，发型必须整洁规范。青春年少的我们，心底仍藏着少年人的爱美心思，也曾悄悄向往肆意生长的长发，可军装在身，责任在肩，便只能收起所有私心。一次次修剪发丝，剪掉的是年少的散漫随性，留存的是军人的刚毅自律。日复一日的规整寸头，淬炼着我的心性，磨平了我的稚气，让我在严格的规矩中，学会坚守、懂得自律、磨砺担当。

一路走来，从乡村里被格外珍视的小辫子，到执拗剪掉执念的寸头，从少年任性被罚的幡然醒悟，再到军营里日复一日的规整短发，一次次理发，皆是一场成长的蜕变。

青丝长短更迭，岁月无声向前。那些落在地上的碎发，藏着童年的纯粹、少年的懵懂、青春的淬炼。一把剪刀，修剪的是发丝，沉淀的是人生。经年回望，才明白人生从无肆意生长，所有的规整与克制、坚守与蜕变，终会成全更好的自己。一缕青丝起落，便是半生成长修行。

20260712于东湖翠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