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国画南方山水画的技法与意境

黄吉平(乐贤居士)

论国画南方山水画的技法与意境 黃吉平 摘要 中国山水画分南北二宗，自古便有“北派重骨，南派重韵”的审美差异。北方山水以雄峻峭拔见长，落笔厚重刚健；南方山水依托江南湿润温润的地域环境，历经董源、巨然开启南宗山水先河，后经元四家、吴门画派、金陵画派不断发展成熟，形成独树一帜的笔墨程式与精神内涵。技法层面，南方山水摒弃斧劈皴刚硬外露的用笔习惯，多用披麻皴、荷叶皴、米点皴，辅以淡墨渲染、虚实留白；在意境层面，崇尚平淡天真、清幽冲淡，寄寓文人淡泊隐逸、寄情林泉的精神追求。技法是意境的载体，意境约束笔墨走向，南方山水画将江南山川的自然风貌与文人内心心境融为一体。本文从南方山水画形成的时代背景、核心笔墨技法、构图布局特征、意境内涵以及当代传承价值展开论述，剖析技法服务意境、意境升华笔墨的内在逻辑，阐释南方山水独有的东方审美内涵。关键词：南方山水画；笔墨技法；皴法；虚实；文人意境 引言 江南之地河湖密布，烟雨连绵，丘陵平缓温润，草木常年葱郁，没有北方群山巍峨险峻的气势，群山多平缓蜿蜒，云雾氤氲、溪水萦回，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孕育出南方山水画柔和含蓄的艺术面貌。唐代王维首开文人山水先河，主张“诗画同源”，为南宗山水奠定思想根基；五代董源定居江南，面对平缓的江南丘陵，跳出北方山水刚劲的斧劈皴束缚，创立披麻皴，正式拉开南方山水画发展序幕。巨然承袭董源笔法，米芾开创米家山水，元四家把文人情怀注入山水笔墨当中，彻底确立南方山水平淡幽远的审美基调。长期以来，很多学习者片面理解南方山水创作，或是一味临摹皴法样式，只学技法外形，笔墨绵软松散，缺少内在气韵；或是空谈意境，忽视基础用笔训练，画面空洞单薄。事实上，南方山水的意境不是凭空臆造而来，每一种皴法选择、墨色浓淡、留白布局，都是贴合江南实景而生；而文人内心淡泊的精神追求，反过来规范用笔取舍。弄懂技法与意境二者相辅相成的深层关系，才可以真正读懂南方山水画的精髓。一、地域环境催生南方山水画独有的笔墨技法绘画技法从来不是画家主观随意创造的，都是画家观察实景之后总结提炼而来。北方山石岩石裸露，山势陡峭，因此多用斧劈皴，笔触硬朗顿挫；江南山体土质厚重，山石上面覆盖茂密草木，山坡柔和圆浑，草木湿润繁盛，山间常年云雾缭绕，造就南方山水柔和松弛的用笔、温润含蓄的墨法特点，核心技法主要体现在用笔、皴法、用墨三个层面。 （一）用笔：圆厚内敛，摒弃刚猛 北方山水用笔多侧锋刮擦，线条棱角分明；南方山水以中锋用笔为主，行笔舒缓从容，线条圆柔含蓄。董源作画，落笔藏锋，线条绵长松弛，没有尖锐起笔和凌厉收笔，一条条舒展的线条模拟山坡连绵起伏的土质肌理。元黄公望画富春山水，用笔松弛从容，线条从容随性，看似松散柔和，实则笔力内藏，做到绵里藏刚。南方山水忌讳锋芒毕露，这既是江南山川的真实写照，也是文人内敛谦和品格的外化。画家行笔速度舒缓轻柔，运笔时不刻意张扬外露，把笔力藏在线条内部，外柔内劲，和北派雄强外放形成鲜明对比。（二）皴法：贴合江南地貌，样式丰富多元皴法是山水画表石纹理的核心技法，也是区分南北山水最直观的标志，南方山水代表性皴法主要分为披麻皴、米点皴、荷叶皴。其一，披麻皴是南派山水的根基。董源观察江南山坡，山石表层泥土深厚，草木丛生，山坡顺着地势缓缓延展，于是创造披麻皴。皴线细长下垂，层层叠加，顺着山体结构排布，长短穿插错落，把江南平缓温润的山坡质感完整表现出来。巨然在披麻皴基础之上增加破笔，皴法蓬松苍茫，更加贴合雨后山林浑厚朦胧的样貌；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中的长披麻皴，线条简淡松弛，皴法简约疏朗，后世学习南方山水，必先研习披麻皴。其二，米芾、米友仁独创米点皴。江南梅雨时节，山间云雾弥漫，远景的山峦轮廓模糊，山石细节隐在烟雨当中。米家父子舍弃繁复长线条皴法，以短促横点层层堆积，大小墨点错落排布，不去细致刻画山石轮廓，重点表现烟雨朦胧的氛围，开创写意山水的先河。米点皴不求刻画山石外形，重在捕捉江南烟雨的氛围感，由写实慢慢转向写意，极大推动文人山水意境的发展。除此之外，还有荷叶皴、解索皴。解索皴线条弯曲缠绕，用来表现久经雨水冲刷之后凹凸的山体纹理，多用于表现皖南山水，线条松散卷曲，灵动自然。各式各样皴法不是程式化模板，画家依据山水实景灵活选用，皴法的变化为意境塑造打下坚实基础。（三）用墨：淡墨为主，墨分五色，善用渲染江南空气湿润，常年多雨，空气当中水汽充足，南方山水以淡墨为基调，多用晕染手法。北方山水浓墨重笔，对比强烈；南方山水以淡墨、清墨居多，辅以少量浓墨点苔。董源作画，先以淡墨铺陈山体大体形态，之后用稍深的墨色叠加皴线，最后用焦墨点苔，浓墨的苔点散落于山坡草木之间，起到提神醒目的作用。米友仁的潇湘山水，大面积淡墨晕染，远景山峦淡化虚化，近山略微清晰，拉开虚实层次。画家充分利用水墨遇水晕开的特性，模拟雾气氤氲的环境，近处墨色稍重，远景墨色淡化，雾气穿插山谷之间。同时南方山水画家善用宿墨，宿墨温润沉静，没有浮燥的火气，契合文人恬淡的心境。画家依靠墨色浓淡干湿的变化，区分远近空间，营造烟雨朦胧的江南氛围。二、章法布局：虚实相生，留白造境构图布局同样是南方山水技法体系当中重要一环，南派山水构图和北派全景式大山大水截然不同。北方山水多用高远法，画面顶天立地，气势磅礴；南方山水多用平远法、阔远法。（一）平远构图，舒缓从容董源《潇湘图》横向铺展画面，群山由近及远缓缓铺开，山势平缓起伏，没有高耸突兀的山峰，视野开阔悠远。黄公望《富春山居图》采用长卷平远构图，山峦连绵起伏，江水蜿蜒流淌，景物徐徐展开，观者如同漫步江畔，慢慢欣赏富春山水的清幽景致。平远构图弱化压迫感，营造闲适松弛的氛围感，对应文人悠然自在的心境。（二）善用留白，虚实相生留白是中国画独有的构图智慧，在南方山水画里发挥到极致。大面积留白化作浩渺江水、山间云雾，江水不着一笔，依靠岸边山石反衬江水辽阔；山谷之间留出空白，代表流动的雾气。近处山石皴法细密，刻画相对详实；远处山峦皴法简化，墨色清淡，甚至简略概括，由实入虚。倪云林更是把留白运用到极致，他的一河两岸式构图，近景几株枯树、平缓土坡，中间大片空白代表河水，远处淡淡的一层远山，画面简洁空寂。倪瓒身处乱世，不愿同流世俗，极简的画面留白，正是他内心孤寂淡泊心境的写照。实处依靠笔墨皴法，虚处凭借留白寄情，虚实结合，由实景延伸到心境，技法由此通向精神意境。除此之外，南方山水画面当中常点缀渔翁、隐士、茅舍、小桥、竹林。深山当中隐士独坐，江上渔舟泛行，小小的人物藏在山川之间，人融于山水之间，表达归隐山林、远离尘嚣的人生理想。三、由技入境：南方山水画的深层意境内涵技法是外在手段，意境才是南方山水画的最终归宿。南方山水的意境分为三层：第一层还原江南自然之美；第二层寄托文人隐逸淡泊的情怀；第三层阐释道家清静无为、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一）平淡天真，回归自然之趣董源提出“平淡天真”，这是南方山水最核心的审美追求。北方山水崇尚雄伟壮阔，气势逼人；南方山水拒绝刻意雕琢，不追求华丽繁复。画家笔下的江南，没有惊世奇观，只有寻常丘陵、潺潺溪水、田间草木、江畔竹林，描绘日常山水风景。黄公望晚年隐居富春江，抛开官场的繁杂纷争，朝夕徜徉于山水之间，笔下的山川平和朴素，褪去浮华烟火。画家不刻意夸张造势，于平常山水当中发现美感，这正是道家返璞归真思想的体现。（二）寄情山水，坚守隐逸本心自魏晋以来，江南就是文人避世归隐的选择之地。朝代更迭、官场失意之后，文人远离朝堂纷争，遁迹江南山林，把人生理想寄托于山水笔墨之间。元四家身处元代，汉族文人不受朝廷重用，报国之志无处施展，便寄情山水。倪瓒一生不愿出仕，看淡功名利禄，画面清冷简淡；吴镇隐居江湖，笔下渔舟山水，寄托淡泊旷达的志趣；沈周、文徵明身处吴门，厌倦官场应酬，寄情苏州太湖山水。他们画山水，不只是描摹风景，更是借山川抒发自身情怀：山水清幽安然，对应内心从容平和；雾气缥缈朦胧，代表超脱世俗的精神向往；简淡柔和的笔墨，是文人清高自持人格的写照。山水为形，情志为魂，笔墨山川成为安放精神的一方净土。（三）天人合一，体悟老庄哲学南方山水深受老庄思想熏陶。道家提倡顺应自然、清静无为，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北方山水是人仰望高山，人敬畏山川；南方山水里人和山水平等相融，渔者泛舟江上，隐士闲坐山林，人和自然和谐共处。画家作画时摒除内心浮躁，放下功利杂念，心平气和落笔，作画的过程也是修身自省的过程。画面里云雾流动、山水悠然，体现出万物自在生长、顺其自然的道家哲理。画家通过笔墨体悟自然之道，观看画作之人静下心来品读画面，洗涤内心焦虑烦躁，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这便是南方山水意境最高层次。四、技法与意境的辩证关系及当代创作启示（一）技法是意境的根基，意境指引笔墨取舍脱离技法空谈意境，意境便成虚无缥缈的空想；只钻研皴法技巧，不理解意境内涵，画面只会徒有外壳。如果没有披麻皴、淡墨渲染、平远构图这些技法支撑，江南烟雨、温润山川便无从表现；反过来，正是文人追求冲淡清幽的意境，画家才摒弃斧劈皴的刚硬用笔，选择柔和绵长的线条、清淡含蓄的墨色。皴法、墨色、布局都为意境服务，画家依据想要表达的意境去调整笔墨：想要表现烟雨朦胧，便多用米点皴与淡墨晕染；追求孤寂清旷，就简化景物、大面积留白。技法为意境服务，意境赋予笔墨灵魂，二者缺一不可。当代很多山水画创作者走入误区：一部分画家机械临摹古人皴法，照搬长披麻皴、米点皴，却不去观察江南现在的山水风貌，皴法程式僵化，画面千篇一律，没有真情实感；还有创作者一味追求意境，连基础中锋用笔都不过关，线条软弱无力，画面空洞散漫，所谓的意境只是自我安慰。究其根本，就是割裂了技法和意境的内在联系。（二）当代传承：师法古法，立足时代新时代学习南方山水画，我们既要潜心研习传统技法，吃透古人皴法、用墨、构图的精髓，夯实笔墨基本功；同时走出画室，深入江南实地写生，走进皖南群山、富春江畔、太湖之滨，亲眼观察新时代江南山水风貌，把现代风景融入画面。在继承文人淡泊宁静的精神内核之余，结合当下时代生活，赋予南方山水新的时代意境。新时代的江南既有绿水青山，也有乡村新貌，画家可以在传统山水当中适度融入现代元素，既保留南宗山水温润含蓄的笔墨底蕴，又抒发当代人的家国情怀，让南方山水在新时代焕发全新生机。 结语 总而言之，南方山水画依托江南独有的自然环境，经过历代文人画家不断探索，形成中锋圆厚的用笔、皴法丰富、淡墨氤氲、平远留白的成熟技法体系；又依托这套笔墨程式，塑造出平淡天真、清幽旷远、天人合一的文人意境。技法承载画面形体，意境赋予作品灵魂。没有扎实的笔墨技法，意境无从依附；脱离精神意境，笔墨技法只会沦为空洞的程式套路。 回望千年画史，董源、巨然、元四家、吴门诸家，无一不是笔墨精湛，心怀丘壑。作为中国画学习者，我们既要深耕传统笔墨技法，勤学皴法、墨法布局，锤炼手上功夫；同时提升自身修养，涵养内心，体悟文人淡泊从容的处世情怀，扎根江南实景，用心感悟山水。以笔墨绘山河，以心境铸气韵，守住南宗山水温润含蓄的审美内核，传承文人山水画深厚的文化底蕴，延续南方山水画绵延不绝的艺术文脉。参考文献[1]俞剑华.中国山水画史[M].江苏美术出版社，2017.[2]董其昌.画禅室随笔[M].中华书局，2019.[3]陈传席.中国山水画史[M].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21.[4]高居翰.隔江山色：元代绘画[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