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人生，（190）下

胡萝卜

前言 《百年人生》是一部长篇小说，全书200多万字，200多回。它以一家五代人的生活为基调，联系邻居、朋友、同学、战友、上下级等人生活工作，折射社会百年变迁。本书起点为1919年，终点为2020年。全书分为五卷，第一卷，祖父，爷奶，父母；第二卷，爷奶，父母，兄妹；第三卷，父母，夫妻，儿女；第四卷，夫妻，儿女，父母：第五卷，儿女，夫妻，父母。每卷大致40多回，谁想看哪个时代的故事，就自己找吧！现在，每回分上下发表，就当短篇小说看！由于是戏说人生与社会变迁，难免有不合时代节拍的章节就不发了，或被平台屏蔽了，请大家理解。恳请各位老师指正点评，继续为点赞评论者发表！ 第一百九十回（下）田彩芬盼人来念信周钰莹要当新标杆1992（接上）（三）周钰莹要当新标杆 且说周钰莹开始揉面，加一点碱面水揉一阵子、揪一块闻闻，感到还有酸味儿，再加点碱面水揉一阵，再把面切开，闻闻没酸味儿了，又揪一块面放在锅里试碱。 李大平一边烧火，一边心里犯嘀咕：姥姥怎么还知道“家书抵万金”呢？便开口问道：“姥姥，你是怎么知道‘家书抵万金’这个词的？” 田彩芬一边指导女儿揉面，一边慢悠悠地对外孙女说：“你姥爷当年跟着队伍走了，几个月没音信，家里人天天盼着邮差来，可每次邮差路过家门口，都没停下。” “我姥爷当过兵？”李大平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问。 周钰莹立即补充：“你姥姥说的是你大舅他爸！” 李大平恍然大悟，忙催道：“姥姥，您接着说！” 田彩芬一提起张家的旧事，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三年后，终于等来一封信，你姥爷写的，说他在前线一切都好，让家里人别挂念。你太爷爷念完信说‘家书抵万金’，把那封信放在他的枕头下。因为我不识字，等你太爷爷不在时，就去他枕头下拿出来打开看看那些字，想着见字如面这句话，真的像见到你姥爷。那些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字都磨模糊了，可不就是家书抵万金嘛。” 李大平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烧火棍都忘了动一下。田彩芬接着说：“那时候一封信要走个把月，等信的日子，心里就像揣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收到信的那一刻，手都是抖的，生怕里头是坏消息。还好，你姥爷报平安，我这心才算落了地。” 李大平轻声问：“那后来呢？姥爷什么时间回来的？” 田彩芬眼神一黯，随即又亮起来：“回来了，打淮海战役回来送了一个伤员就走了。一直到1952年，他去朝鲜打美帝，家里才收到他的一封信，你太爷爷把我送到部队，才有了你大舅……你说这信是不是抵万金？” “不要说那些了，快看看试碱的面如何？”周钰莹插嘴说。 李大平揭开锅盖，蒸屉上一块馍颜色发青，就说：“缺碱，蒸汽味还发酸。” 周钰莹一看：“差得多呢，我再多加点碱！过年这花馍可不能缺碱，蒸枣山、枣花儿、寿桃、鱼、元宝等蒸得越暄软，寓意来年日子兴旺；多蒸多存，初一到初五不动锅蒸馍。” 田彩芬看着说：“你哥放碱面，一把准！人家和面一会儿就手净盆净面净，达到三净的标准，你揉的这面还粘手呢，肯定缺碱。” 李大平听着问：“我大舅会蒸花馍？” 周钰莹接嘴：“你大舅和你姥爷一样，除了不会生孩子，啥都会。” 李大平：“我哪个姥爷？” 周钰莹哼了一声：“愣货，我说你姥爷肯定说的是你亲姥爷。” 田彩芬慢慢地说：“你大舅捏花馍自有一套巧思，讲究颇多，邻里们都常来讨教。他说花馍不只是吃食，是黄土高原百姓的精神寄托：把丰收、团圆、兴旺、长寿全部揉进面里，一山藏尽全家人对新年的期盼，也是代代相传的亲情、乡土年味载体。”李大平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又问：“娘，你能给我说一下蒸枣山是什么意思？”周钰莹感到闺女想学习知识：“民间传说是纪念大禹治水，如今这一传说已得到诸多考古实证的支持，比如考古学家在黄河、长江流域发现了大量与大禹治水时代背景相符的早期水利工程遗迹，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周边还发掘出距今约4000年的水利设施遗迹，西周时期的豳公盨更是目前所知最早的关于大禹治水的文物例证。当时百姓以面堆山、缀红枣，感念山川水土养育之恩；代代传下来，成了春节必备礼馍。造型是层层面团堆叠成山峰模样，密密麻麻嵌满红枣，后来变成蒸饼夹红枣，花馍夹红枣，层数常见3层、5层、9层、12层。层数不同，寓意也不一样。三层代表天地人，五层是五谷丰登，九层寓意长久，十二层则象征一年十二个月，月月红火。”李大平听得眼睛发亮，又问：“为什么要用枣？”田彩芬接过话头：“枣谐音‘早’，寓意早生贵子、早日团圆；枣色红，象征日子红红火火，在传统民俗里它还有驱邪祈福的美好寓意，在山西年馍文化中，嵌有红枣的枣花年馍更被赋予了‘五福盘寿’等吉祥内涵。蒸枣山，就是盼着咱家日子像这枣山一样，一层比一层高，一年比一年甜。” 李大平又问：“其他动物都代表什么？” 周钰莹接嘴：“蛇盘兔最经典，俗语说蛇盘兔，辈辈富，寓意世代富裕、家运兴旺；元宝、铜钱的寓意是招财进宝，财源不断；喜鹊的寓意是喜鹊登梅，新春报喜、万事顺心；盘龙、祥云、佛手寓意是驱邪纳福，护佑全家平安；小鹿、寿桃寓意是长寿安康，老人福寿绵长等等。” 李大平听得入了神，又问：“那鱼呢？我看咱家年年蒸鱼馍。” 周钰莹笑道：“鱼嘛，年年有余，日子越过越富足。鱼馍蒸得活灵活现，尾巴翘得高高的，鳞片用梳子细细压出纹理，蒸熟后再点上鲜艳的红点，往供桌上一摆，看着就透着喜庆劲儿。” 李大平又问：“那鱼馍蒸的时候，鱼尾巴翘起来不会塌吗？” 田彩芬说：“你大舅有窍门，鱼尾巴下面垫一小块面团撑着，蒸熟了再去掉，尾巴自然翘得高高的。” 李大平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讲究。” 周钰莹又说：“不光鱼，蒸老虎馍也有讲究。老虎馍是给小孩吃的，寓意虎头虎脑、壮实健康。老虎馍蒸的时候，额头要用剪刀剪出‘王”字纹，耳朵捏得圆鼓鼓的，尾巴翘起来像要甩出去似的。蒸出来活灵活现，小孩见了都抢着要。” 李大平听得津津有味，又问：“娘，你会捏我大舅创新的枣山吗？” 田彩芬说：“现在，龙嘴镇家家户户捏的枣山就是你大舅创造的样式。” 周钰莹看向闺女：“枣山的来历你知道了，枣山是山西人大年初一摆在祖宗牌位前的供品，祭天祭地祭祖宗，很讲究。你大舅用三个枣花儿做底盘，前面的是一个大枣花儿，突出‘龟’脖子头与前腿，后面两个方形枣花，头朝后，两边将枣花顺势捏出后腿的形状，用木梳在面头上摁一个印，就像龟脚；然后放一层枣，上面是蛇盘兔，再上是一条鱼，鱼背上一个元宝加铜钱。龟代表长寿，蛇盘兔和鱼寓意年年有余，这便是‘福’；元宝与铜钱就是禄，合起来就叫福禄寿枣山。” 李大平感慨：“就是有创意，怪不得人们来学习。” 田彩芬插话：“你大舅是你河南二舅爷爷给弟妹们立的榜样。” 周钰莹接话：“老娘，你以后要把我作为新标杆，不要再说你哥怎样，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田彩芬白了她一眼，“你哥那是真本事，文武双全，你有啥本事？除了嘴皮子利索，你倒是捏个花馍给我看看。” 周钰莹不服气：“我那是没学，我要学起来，肯定不比我哥差！” 田彩芬笑着摇头：“你呀，就是嘴硬。你哥那手艺，那是心灵手巧，不光是练出来的，心里琢磨啥就能做出啥，你光靠嘴说可不成。” 周钰莹撇撇嘴：“你不要拿我哥和我们比，种子就不一样，人家是河南林县的麦子，我们是山西榆社的玉米，怎么比呀？” 田彩芬很生气：“你爹都没说过这话，小麦、玉米……” 周钰莹慢慢说：“老娘，我这是为你好，我哥好，就他一个好，还去了北京。我们不好，姊妹四个都在你身边，再说，你老是说我哥好，我爹怎么想？” 田彩芬觉得周钰莹说得有道理，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大平见状，赶紧打圆场：“娘，我大舅确实是文武双全，可您这张嘴也是能说会道，将来指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呢。” 田彩芬借坡下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们啊，就会挑好听的说。我这不是盼着你们兄妹都好嘛。” 周钰莹见母亲松口，忙凑上前小声说：“娘，您放心，我肯定好好跟您学，不光学手艺，也学做人。您看，我哥那枣山再好看，不也是您教出来的？您才是根儿，我们这些枝枝叶叶，再怎么长，也得靠着您这棵大树呢。” 田彩芬被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行了，别在这儿耍贫嘴了，去把案板上的面揉好，捏花馍吧。” 周钰莹脆生生应了一声，麻利地系上围裙，快步走到案板前就开始捏花馍。 田彩芬跟过来，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你看，这揉面讲究的是力道均匀，不能光用蛮力，得用心去感受面的韧性。面揉好了，做出来的花馍才筋道、有嚼头，蒸出来也不容易裂。” 周钰莹依着母亲的样子，双手覆在面团上缓缓揉压，指尖感受着面团温温的触感与慢慢回弹的弹性，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田彩芬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嘴上却没停：“对，就是这样，力道要匀，心要静。做花馍跟做人一样，得沉得住气，急不得。你心里想着它是个啥样，手底下才能捏出个啥样来。” 周钰莹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也渐渐稳了下来。她循着母亲的手法，先搓出几个圆滚滚的面团，再用剪刀细细剪出花瓣的轮廓，又用梳子轻轻压出细腻的纹路，一朵朵鲜活的面花便在她手中慢慢绽了形。田彩芬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不错，有几分样子了。你比你哥学得快，他头回捏花馍，光揉面就揉了一下午，手都酸了。” 周钰莹心里一喜，嘴上却故意说：“那是我哥手笨，我可比他灵巧多了。” 田彩芬白了她一眼：“别得意，这才哪到哪。花馍讲究的是形、色、意，光捏得像还不行，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上色，什么颜色配什么寓意，花馍的色彩搭配常与五行学说相关，不同颜色有着不同的象征内涵，比如红色象征火、带来吉祥，白色代表金、寓意财富，不同颜色组合传递安康、幸福的祝福。像牡丹就得用大红配金黄，寓意富贵吉祥；寿桃用粉红配翠绿，寓意福寿绵长；还有石榴花馍象征榴开百子、多子多福，凤凰花馍也象征着荣华富贵。花馍的着色多选用红、绿、黄、蓝这类对比强烈的颜色，部分还会用豆类、谷物加以点缀，不同地区的花馍着色风格也有差异，有的夸张变形重神韵，有的淡雅贴花，有的以塑为主着色为辅。你记住了，颜色搭配好了，花馍才有魂儿。” 李大平一听，立刻捏起一颗黑豆，指尖捏着豆身，小心翼翼地按进鱼头两侧的凹坑里。周钰莹满意地点点头：“好，这条鱼有了眼睛，就能在年节里游进咱家的福气。” 周钰莹又拿起一个面猪，让李大平给它安上眼睛。李大平照做了，黑豆一嵌进去，那面猪顿时憨态可掬，仿佛真要在案板上拱食。田彩芬看了一眼却说：“猪眼睛是长的，怎么给按了一个圆眼睛，换一个长黑豆。” 李大平挠挠头，赶紧换了一颗长形的黑豆，小心翼翼地按进去。周钰莹端详了一下，笑道：“这下对了，猪眼睛是长的，看着才像真的。” 李大平嘿嘿一笑，又拿起下一个面团。周钰莹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朵朵面花在她指尖绽放，红的牡丹、粉的寿桃、绿的叶子，渐渐铺满了案板。彩芬看着满案的花馍，眼里满是笑意：“好，这才像样。等蒸出来，颜色会更鲜亮，到时候摆在供桌上，准能讨个好彩头。” 周钰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望着案板上自己亲手做的花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和欢喜。她忽然明白，母亲教给她的不只是捏花馍的手艺，更是一种把日子过出滋味的心气。 李大平见母女俩和好如初，也松了口气，凑到案板前看周钰莹捏花馍，啧啧称奇：“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你这一手，比我大舅那枣山上的花儿还鲜活。可以成为新标杆！” 周钰莹白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停：“少贫嘴，你帮姥姥把蒸笼搬过来，待会儿蒸好了，第一个给你尝。” 李大平嘿嘿一笑，转身去搬蒸笼。田彩芬把蒸笼架好，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花馍，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上笼蒸吧。火候也得拿捏准，大火上汽，中火定型，小火收尾，差一丁点儿都不行。” （四）三代同堂且说大年三十，周一金带着媳妇赵丽华、女儿周玉婷从县城回到龙嘴镇，一进门就看到老娘田彩芬在抹洗碗柜，周一金就招呼：“娘，我们回来啦。”田彩芬放下手中的抹布，挺起腰看着周一金虽然没有周一全高，也是中上等个子，长方脸，一个帅哥；媳妇中等个子，銀盤大脸，烫发，美女一个；3岁的孙女也长了一腿高，心中高兴，想要说些什么，又被儿媳妇赵丽华的话打断，对着3岁女儿周玉婷说：“叫奶奶，说奶奶过年好。”周玉婷扭捏着不说，赵丽华就说：“你是城里的孩子，怎么像村里的……”田彩芬看着孙女说：“孩子还小呢，不用强迫她。”说着就撑开手：“婷婷过来，让奶奶抱一抱。”周玉婷反倒抱住妈妈的腿不肯离开，赵丽华对女儿说：“去找奶奶玩，妈妈要打扫卫生，贴春联，挂大红灯笼。”赵丽华一句话提醒田彩芬，就对周一金说：“你爹和老三出去要账了，你去写对联，再买些鞭炮灯笼，把明天五更要点的旺草也准备好。”周一金回应老娘：“还有啥事，都说出来，我统筹安排着做。”田彩芬听着老二这话，心里暗道他比老大差远了，心里不装事，眼里没活，典型的拨一拨转一转的性子，就说：“最重要的是用红纸写好‘供奉周氏门中三代宗亲之位’的牌位，贴在供桌上方，摆上枣山，花馍，还有中午饭，晚上剁肉馅包扁食……”且说周元存与周一银，一大早就分头到乡下要账，约定天黑回到龙嘴镇再要几笔账，周一银到山腰上几家要账，山脚的留给周元存。就在人们已经吃过年夜饭，周元存路过王麻子家，听到王麻子嚷嚷着：“今年收成不好，只能给一半。”周一银说：“王哥，我家要账的人不走，要不，我能在除夕跑来要这6块钱的账，实在没法，都给了吧。” 王麻子婆姨接嘴说：“对呀，这大年三十晚上来要账，像黄世仁似的，怎么也得给我们留几块过年钱。” 周一银恳求：“嫂子，你不给我钱，我就给不了人家，人家在我家不走，我也不敢回去，要不剩下的3元钱给10斤小米算了，3毛钱一斤小米，这可是高价粮。” 王麻子婆姨说：“好，这个我可以给你。” 周元存在门外听完这番对话，便等着周一银背着小米出来，二人相跟着往家走。周元存对儿子说：“回去以后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不要说要账人家不给钱，过完年再说，或者永远不说这些事，自己心里有数，以后给王麻子做活，得先付钱再动工。” “我没想到王麻子是这样一个人！” “做买卖就是这样，有挣有赔，人常说‘钱难挣，屎难吃’，你做下活不一定挣到钱，这种人不缺，你能怎样人家，不要和他做一般见识，不做他家的活就是了。” “欠钱是大爷，果然是这样。” 父子俩说着就回到院门口，看到新贴的对联，上联：东风万里传喜报；下联：盛世民生日日兴，横批：家和业旺。两边还挂着大红灯笼，年气味十足，周元存心里美滋滋的，周一金不愧是大学生，这对联写在俺心坎上。又想着周一金带着媳妇、孙女都回来了，今年过年是三代同堂，是家庭最鼎盛的时期。周一银推开大门往里走，抬头就看见二哥周一金正穿着新衣服站在家门口。周一金看到老爹就说：“爹，发财了！” 周元存回应：“发财了，发大财了！” 周一金接话：“炒了四个菜，烫了一壶酒，还有扁食。” 赵丽华听到周一金与老公爹对话，立即拿起一把笤帚送出来，交给周一金，让他给老公爹、小叔子扫一下身上的尘土，周一金接过笤帚，先给老爹扫了扫后背，又给周一银拍了拍肩膀。赵丽华又端出一盆洗脸水，让老公爹与小叔子洗把脸。 田彩芬早把四盘冒着热气的菜摆在炕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壶烫得温热的龙嘴镇白酒。周元存进门就看到供桌上红纸牌位上写着“供奉周氏门中三代宗亲之位”就说：“把枣山、花馍摆上，先给祖宗磕个头，再吃年夜饭。” 赵丽华立即把枣山和花馍端过来，摆在供桌上。周元存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周一金、周一银依次跪拜。周元存看着满堂儿孙，心中感慨万千，想起小时候念《诗经》里“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的句子，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清了清嗓子，招呼道：“都上炕，都上炕，今儿个是除夕，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啥都强。” 周元存转身又看到孙女周玉婷在炕上睡着了，就说：“玉婷睡着了。” 赵丽华说：“甭管她了，让她睡吧，咱们吃年夜饭。” 周一金招呼着老爹和小弟上炕。周元存脱了鞋盘腿坐在炕头正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热酒，缓缓长舒一口气：“这年，才算真正开始了。” 周一银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却笑着说：“爹，这酒真带劲。” 周元存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周一金写的对联，句句都在理上。咱家今年，算是齐全了。” 周一金给老爹斟满酒，笑道：“爹，您这话说得对。今年咱家三代同堂，是咱老周家最旺的一年。” 周元存听了，眼角的皱纹像被春风吹开的褶皱，舒展开来，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酒，说：“你嫂子这菜炒得地道，比镇上馆子都强。” 赵丽华在灶台边听见，抿嘴一笑，又端上一盘热腾腾的扁食，说：“爹，您多吃点，这馅是白菜猪肉的，您最爱吃的。” 周元存夹起一个扁食，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连连点头：“香，真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屋里暖意融融。院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映得窗纸忽明忽暗。周元存又喝了一口酒：“现在都放的是安身炮，明天早上放炮、点旺草，老三负责。” 周一银拍着胸脯应道：“爹，您放心，明早五更我第一个起来放炮，保管把旺草点得旺旺的！” 周元存笑着点头，又转头对周一金说：“你明早带着玉婷，给她讲讲咱老周家过年点旺草的规矩，让她知道，这火旺的是咱家的根，旺的是来年的光景。”周一金点头应下，又给老爹夹了一筷子菜…… 田彩芬看着父子三人喝酒，心里甜滋滋的，又想到周一全要是能带武晓华、张武、周玥回来就更好了，那样，今天就是十个人。这话不能说，只能自己想。周钰莹说得对，周元存总是觉得老大不是自己的亲生，心里有隔阂…… 且说初一五更天，周一银就一骨碌爬起来，披上棉袄跑到院里放炮，之后抱来早已备好的旺草，在院中央竖起来，又从灶膛里夹出一块通红的炭火，小心翼翼地塞进旺草底下。干草“呼”地一下蹿起火苗，噼啪作响，火光照得整个院子通红。周一银退后两步，扯着嗓子喊：“爹！哥！旺草点着了！” 屋里人闻声都换上新衣，出来跟着周元存围着旺草顺转三圈、逆转三圈，借旺火驱灾纳福。之后，周元存站在旁边，看着那冲天火苗，眼里映着跳动的光，喃喃道：“火旺，人旺，家旺。” 周一金拉着玉婷站在一旁，玉婷第一次见这阵仗，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问：“这火要烧多久？” 周一金笑道：“烧到旺草成灰，才算把一年的晦气都烧尽了。” 玉婷听了不解其意，胡乱地点点头，又往火堆前凑了凑。赵丽华从屋里端出一盘花馍，挨个递给大家说：“都吃一口，这叫‘咬旺’，吃了旺草火烤的花馍，一年都旺。” 几个人接过花馍，在火上烤一下，就着火光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烟火气，格外香甜。周元存嚼着元宝花馍，望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一直看到旺火烧着向西北倒去，就说：“旺火倒向西北倒去，今年西北旺财，这西北就是太原啊！” 周一金知道老爹心思，自己在太原财经学院上了3年学，有不少同学，想走这些关系，就顺势说：“祝周家心想事成，猴年财运大发，快去铁匠炉那里给太上老君上供，磕头，保佑老爹到太原揽回大营生。” 邻院的旺草次第燃起，满山点点火光连成一片，鞭炮声此起彼伏不曾停歇。孩童绕着火堆追逐，手里攥着零散小炮，大人站在门檐闲谈，望着冲天火苗说笑。清冷的山谷，被红纸、炮仗与熊熊旺火烘得暖意融融，一整年的期盼，都藏在这烟火滚烫的山村年俗里。 周元存领着周一金、周一银进了铁匠炉，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炉膛里炭火未熄，映着墙上挂着的太上老君画像，烟气袅袅上升。周元存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老君爷保佑，今年让俺去太原揽个大营生，铁匠炉的生意红红火火，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周一金、周一银也跟着跪下，磕了头，起身时周元存又往香炉里添了一炷香，这才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对两个儿子说：“今年咱得争口气，把铁匠炉的招牌打出去，太原那边要是能揽下煤炭大营生，咱周家就真立住了。” 周一金点头应道：“爹放心，今年咱好好干，太原那边我打听过了，煤矿上正缺铁匠，支撑巷道需要很多大巴钉，拿下这活儿，咱就发大财。” 周一银也跟着附和：“哥说得对，揽煤矿大巴钉的活儿可比做村里的农具省心多了，不用抢活计，不用细锉慢磨，打成了扔过去就是现成的钱。” 周元存听了两个儿子的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却还是叮嘱道：“等过了正月十五，咱就动身去太原揽营生。” 周一金应道：“行，爹，太原煤矿的活儿我已经托同学打听妥当了，眼下咱先好好把年过完。” 周元存听着儿子的话心里高兴，点点头说：“行，你办事我放心。今天的饭还是我做，炒八个盘子，既过年又庆祝你娘60大寿！” 周一金连忙摆手：“爹，您歇着，今儿个我和一银来掌勺，您就等着吃现成的。” 周元存笑着拍拍他的肩：“行，你们兄弟俩有这份心，爹就高兴。那我去热炕上坐着，等着吃你们做的菜。” 父子们说着，转身出了铁匠炉，脚步轻快，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周一金和周一银对视一眼，都笑了。周一金挽起袖子，从灶台边取过围裙系上，周一银则转身去后院菜窖抱出萝卜、白菜，还有从城里捎回来的油菜，又抱了捆柴火进来。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声、油锅滋啦声，还有锅铲翻动的声响。周一金掌勺，周一银打下手，兄弟俩配合默契，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浓郁的香气。周一金将炒好的红烧肉盛进白瓷盘，油亮的肉块颤巍巍地冒着热气，又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红绿相间，煞是好看。周一银端过盘子，凑近闻了闻，咧嘴笑道：“哥，这味儿绝了，比镇上馆子还香。”周一金擦了把汗，又抄起锅铲，利落地翻炒下一道菜，并接嘴说：“那是，咱周家的手艺，不光铁匠活拿手，做菜也不含糊。”周一金说着，将一盘醋熘白菜也盛了出来，酸香扑鼻，白菜脆嫩，汤汁清亮。兄弟俩手脚麻利，八道菜陆续上桌：红烧肉、醋熘白菜、糖醋鲤鱼、葱爆羊肉、蒜蓉油菜、凉拌三丝、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八道菜摆满了炕桌，红红绿绿，香气四溢，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一家人围在炕桌边，吃了一顿猴年团圆饭。饭后，周元存与田彩芬盘腿坐在炕上，田彩芬对周一金、周一银说：“该你们给我们磕头了，咱老百姓一年就这么一次。”周一金知道，这话是老爹从小教导的，就带领周一银、赵丽华一起站在供桌牌位前，看着“供奉周氏门中三代宗亲之位”红纸，看着摆放好的枣山、花馍作揖后叫：“爹，给你磕头拜年！”周元存满脸自豪，乐呵呵地应道：“磕吧！”他们又照样给母亲田彩芬磕头，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田彩芬看着大家说：“明天闺女、女婿、外孙都来拜年，又多7个人，更热闹。”周一金笑道：“那敢情好，明儿个我早点起来做饭炒菜。”正是：猴年春节大团圆，三代同堂乐开怀。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