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旧事

山柏

　　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发生在晋北宁武县大庙公社的真实故事，撰写该文我考虑到了，涉及晋北风土、山曲小调、故事主线和隐私保护，个别人物采用了化名。

晋北宁武大庙乡楼底村以西，耸立着一座形若马鞍的青山，当地人世代唤它马鞍山。 这里群山层叠，苍松蔽日，一条羊肠土路缠绕在林莽之间，往里走上三四里，便彻底隔绝了村落的烟火喧嚣。

半山向阳的避风处，立着三间古朴的木制老屋，便是山里人三圪蛋的家。

户主三圪蛋，时年六十五岁，一生深耕这片山野，守着几十亩坡地度日。他性情敦厚寡言，不善言辞，一双粗手布满层层老茧，那是一辈子耕田种地、开山伐木留下的印记。老伴为人和善，乡邻都喊她三圪蛋老娘娘，年届六十，身形微丰，手脚麻利利落，家里喂鸡养猪、种菜做饭、收拾院落，样样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更是热忱实在、心肠温热。

家中独子名叫王生娃，是老两口半生盼来的骨肉。生娃子生得白净清秀，眉眼温润，说话轻声细语，全然没有山里汉子的粗狂戾气。常年居于深山，不染俗世纷争，性子腼腆温顺，纯净得如同山间清泉、林中新月。

老屋旁挨着一间低矮的土坯偏房，住着六十二岁的党来孝，村里人玩笑唤他“老党”。

二十年前大荒之年，老党孤身逃荒流落晋北，一路饥寒交迫、颠沛流离，最终饿晕在马鞍山脚下。那日三圪蛋进山砍柴，见他衣衫褴褛、气息奄奄，心生恻隐，二话不说将他背回老屋，熬米汤、煮热粥、煎草药，日夜照看，硬生生把一个濒死的外乡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党举目无亲、无处安身，三圪蛋夫妇便好心将他收留在家中。一晃二十载春秋，老党早已不是寄人篱下的外乡客，成了这个深山小院里不可或缺的一家人。

每日天刚破晓，天光微亮，三个人便一同下地耕耘。春种莜麦、土豆，夏锄荒草、打理田垄，秋收杂粮、储粮过冬，岁岁年年，勤勤恳恳。白日并肩劳作，夜里围坐灶台，粗茶淡饭不分彼此，柴米油盐不分你我。老党勤快本分，闲时劈柴扫院、修补院墙、喂鸡喂猪，默默劳作，以半生勤恳，报答三圪蛋一家的救命收留之恩。

深山僻壤，远离世事纷扰，隔绝了乡里繁杂的人事与动荡。这里没有诗书礼教的条条框框，没有世俗刻薄的是非眼光，山里人最质朴的道理，便是与人为善，互帮互助，安稳度日。

三圪蛋老娘娘心地仁厚，常年烧水煮茶，自家炒制的毛尖粗茶香气醇厚。但凡有赶路人、砍柴客、走山商贩路过家门，她必会热情招呼进屋歇脚，递上热茶，端出刚蒸的山药、现搓的莜面窝窝，分文不取，只凭本心待人。

深山老屋袅袅炊烟，岁岁年年，用最朴素的善意，温暖了无数匆匆过客。

王生娃便是在这般纯粹宽厚的山野烟火里长大的。

他跟着三圪蛋学耕田种地，跟着老党学编筐修具、打理山林，跟着母亲学持家待客。深山清净无尘，他不喜扎堆嬉闹，常独自一人上山放牛、采撷野菜、静坐听风，看云卷云舒、听松涛阵阵，养成了一副温柔谦和、与世无争的性子。

常独自上山散心的，还有一个年轻人——林安。

林安（化名）出身书香干部门第，父亲曾是宁武县县长，后又担任有直林局党委书记，林安自小饱读诗书，胸有丘壑、心怀理想。他是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带着一身抱负、一腔热血扎根山村。他不甘心困于穷山僻壤，始终想着读书求知、改良山地、造福乡邻，盼着凭自己的学识改变山村贫瘠的模样。

可满腹志向，难与粗鄙乡野俗人言说。村里人大都目光短浅、言语粗疏，无人懂他心中山河、眼底远方。久而久之，林安性情孤僻，不喜与人合群，每每心中烦闷，便独自踏上马鞍山，躲进松林深处，寻一份清净安宁。

初夏时节，满山青翠，芳草萋萋。

那日暖风拂面，松香漫山，林安沿着林间小路缓步漫行，偶遇了在山坡放牛的王生娃。

王生娃身姿清瘦，面色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眉眼干净澄澈，与村里粗声粗气、鲁莽随性的后生截然不同。

两人一席闲谈，从山川四季聊到农耕收成，从林间风月聊到山野日常，言语投契、心意相通，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王生娃热忱淳朴，当即拉着林安回半山老屋做客。

三圪蛋老娘娘见来客斯文周正、气度不凡，心中欢喜，连忙生火做饭，亲手搓了筋道爽滑的莜面搓圪蛋，又卧了满满一碗金黄流心的荷包蛋。在那个物资匮乏、粮食珍贵的年代，这已是山里人家最高规格的款待。

自此，林安便成了马鞍山老屋的常客。

他时常从山下带来干粮、书籍，闲暇之余教王生娃认字读书、知晓世事。清冷的深山小院，因两个少年的相交相伴，多了许多欢声笑语。林安也渐渐爱上了这片山水：春有野花漫坡，夏有松风贯林，秋有层林尽染，冬有白雪封山。炉火融融、人情暖暖，治愈了他下乡独处的所有孤寂。

山野岁月悠悠流转，春风岁岁吹绿山林。

这一年暮春，漫山遍野的山丹丹、马兰花次第盛放，姹紫嫣红、遍野芬芳，山雀林间啼鸣，声声清脆婉转。

一日午后，王生娃满面喜色、快步奔上山坡，寻到独坐青石的林安，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林安哥，家里给我定下媳妇了！过几日便办婚事，你一定要来山里喝我的喜酒、吃我的喜糕！”

林安闻言，由衷替挚友欢喜。隔日便专程赶去大庙公社集镇，精心挑选了一面锃亮崭新的玻璃镜，当作贺礼，静待好友大婚之喜。

王生娃大婚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万里无云。整座马鞍山都浸在喜庆祥和的氛围里。

三圪蛋家坐拥三四十亩山地，广种薄收却年年有余，深山独居、安稳无忧，日子比山下农户宽裕许多。此番为独子大婚，老两口倾尽心力、认真操办。

宴席请遍远近亲友、各村村干部，更专程请来公社书记及一众公社干部。

深山无华美桌椅，院中铺着厚厚干草，宾客尽数席地而坐，随性自在、坦荡豪爽。几口大铁锅旺火烹煮，炖土鸡、熬猪肉、蒸莜面、烩山菜，香气氤氲满院。大碗烧酒轮番满上，宾客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质朴热烈的山野喜庆，胜过世间万千奢华宴席。

就在这场热闹非凡的山野喜宴上，林安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姑娘——苏兰。

苏兰是公社书记的女儿，读过中学，知书达理、温婉端庄，眉眼清秀、气质娴静，既有干部子女的落落大方，又有山村姑娘的淳朴善良。

起初由长辈引荐相识，简单寒暄几句。林安谈吐儒雅、见识广博，谈起山地改良、乡村教育、农耕革新，句句有见地、字字有初心，眼底藏着青年独有的理想与热忱。

苏兰静静聆听，心生倾佩，偶尔轻声发问，温柔得体、分寸有度。两人一问一答，越聊越投机，心底悄然生出异样的温柔情愫。

宴席过半，宾客四散游赏山林，林安便陪着苏兰沿着松林小径缓缓漫步。

松风簌簌，山花暗香，溪水叮咚流淌。山野浪漫，最是动人。两人年少初心、志趣相投，索性随口唱起了晋北宁武本土爱情山曲小调，山野清唱，无弦自韵：

东山开花西山香，

松林底下遇情郎。

有心跟你说句话，

又怕旁人笑话咱。

苏兰嗓音清甜软糯，轻轻唱来，婉转悦耳。林安听得心头一动，随即轻声和上一曲：

青山不老水长流，

一见妹妹记心头。

有心栽花常相伴，

岁岁年年不回头。

质朴的山野小调，没有华丽辞藻，却句句都是少年少女纯粹真挚的情意。

一曲山歌作罢，两人相视一笑，眉眼温柔，心头情愫悄然生根发芽。

林安对着晚风青山，娓娓诉说自己的身世与理想。他讲自己甘愿下乡吃苦，不求虚名、不求安逸，只求扎根山野、实干为民；讲自己想教山里孩童读书识字，想改良贫瘠坡地，想让这片大山彻底脱贫变好。

苏兰静静倾听，眼底满是欣赏与心动。她也轻声诉说心事，说自己热爱这片乡土，愿扎根山村、助力乡邻，愿与有志之人并肩同行、不负韶华。

夕阳穿林，碎金满地，晚风温柔，山河静好。

临别之时，林安将随身珍藏的旧书赠予她作念想，苏兰小心翼翼妥帖收好，红着脸轻声约定，来日再聚山林、共话山海。

自此之后，两山相隔、心意相连，一对少年儿女悄悄开启了温柔青涩的爱恋。

每逢赶集相会、公社相遇、山林偶遇，两人总要相伴漫步河畔、静坐树下。春日一同采山菜、唱山曲；夏夜并肩纳凉、闲话星月；秋日共收秋粮、晒制山货；冬日围炉读书、畅谈理想。

闲来无事，二人常对唱晋北山野小调，情话藏在山歌里，温柔落在岁月中：

小小河水绕山流，

妹妹知心最温柔。

不求富贵不求楼，

只求相伴到白头。

松叶青青山风柔，

我把真心给你留。

青山为证云为证，

生生世世不放手。

质朴婉转的乡土情歌，唱尽了少年纯粹爱恋，也暖遍了寂静山野。

公社书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见林安品行端正、胸有大志、踏实肯干，女儿又满心欢喜、情根深种，便欣然应允了这门婚事。

不多时日，林安与苏兰礼成订婚，喜结良缘。

马鞍山的深山小院，自此双喜临门。

王家后生王生娃新婚大喜，岁月安稳；知青林安觅得良缘，终得归宿。

三圪蛋、老娘娘、老党三位山野老人，二十载相依为命、厚道度日，以善良渡苦难，以真诚待世人，守得小院岁岁安宁。两代年轻人，一个得山野安稳烟火，一个得知己良人相伴，皆是人间圆满。

秋霜渐起，山野金黄。层层梯田莜麦饱满，垄间山药肥硕，家家户户粮仓充盈。

落日熔金，余晖漫过连绵马鞍山，老屋炊烟袅袅，松风缓缓拂过山林。

这深山岁月，无轰轰烈烈的传奇，无跌宕起伏的悲欢，唯有晋北山乡最质朴的善良、最纯粹的情爱、最安稳的人间烟火，岁岁年年，绵长不息。

作者 周三白

山柏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