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法漫游：诺曼底

行之

2010年，我们首次踏足欧洲，游览了法国的浪漫之都--巴黎。在横跨法国前往瑞士卢塞恩的途中，沿途优美宁静的法国田园风光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让我们真正理解了法国人常说的“巴黎不等于法国”这句话的含义。从那时起，我们便萌生了走出巴黎、深入法国各地旅行的愿望。今夏，我们终于踏上看风景旅游的法国大圆环之旅，圆了这个萦绕心头多年的法国之梦。

我们于6月20日下午1点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与40多位看风景团友会合，随后启程前往此次环法之旅的第一站--法国著名的中世纪古城鲁昂。

鲁昂位于巴黎西北约130公里，是法国诺曼底大区的首府，也曾是历史上诺曼底公国的都城。抵达鲁昂，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座古城最高的地标--鲁昂大教堂尖塔。尖塔高达151米，曾一度是世界最高建筑。它高高耸立于城市上空，像一座历史灯塔，引领人们走进这座中世纪古城。

我们首先参观的是鲁昂圣女贞德教堂(Église Sainte-Jeanne-d'Arc de Rouen)。这座教堂坐落于鲁昂老集市广场旁，建于20世纪70年代，是一座造型现代的天主教堂。然而，它最令人瞩目的并非建筑本身，而是珍藏于教堂内的13扇制作于1520至1530年间的文艺复兴时期彩绘玻璃。

老集市广场边的圣女贞德教堂，从这个视角看像一艘倒扣的维京船。

教堂下午5点闭馆，我们4点半赶到，得以及时入内参观。走进教堂时，阳光正透过16世纪的彩绘玻璃洒满室内，绚丽的色彩令人驻足。这些跨越五百年的彩窗，原本属于二战中毁于战火的圣文森特教堂，如今在现代空间中重新焕发生命，形成了一面色彩斑斓的“光之墙”，令人惊艳、赞叹。

教堂内一尊圣女贞德的现代青铜雕像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圣女贞德(Jeanne d'Arc)是英法百年战争期间涌现出的法国民族英雄，但这座雕像没有盔甲，没有战旗，只有一位面容特征被刻意淡化、宁静而坚定的殉道者。雕像旁设有一座造型抽象的火焰状烛台，象征着她于1431年被处以火刑时熊熊燃烧的烈焰与滚滚浓烟，使人不禁追忆这位少女悲壮而神圣的一生.....

中世纪时，隔着英吉利海峡相望的英、法两国，因王室联姻、领土归属和王位继承等问题长期纠葛，战争连绵不断。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年)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爆发，贞德(约1412—1431年)成长于法国最黑暗的时期--1420年《特鲁瓦条约》签订后，法国王太子一度被剥夺王位继承权，国家濒临覆亡。

1429年5月，年仅17岁的贞德挺身而出，率军解围奥尔良、护送查理七世兰斯加冕成功，极大地激发了法国人民的民族意识。此后，法军接连取得胜利，并最终于1453年将英格兰势力逐出欧洲大陆，结束了长达116年的百年战争。

教堂内一幅描绘圣女贞德的画作。

1430年5月，贞德在一次战斗中，为掩护友军撤退而被俘。英国方面在鲁昂对她进行了一场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宗教审判，以“异端”和“巫术”等罪名将她判处火刑。1431年5月30日，年仅19岁的贞德在老集市广场火刑柱的熊熊大火中殉难。

教堂外矗立着一座高达20米的巨大十字架。标志着圣女贞德被处决的确切地点。

1456年，教庭洗清了贞德的异端罪名，并追认她为殉道者。1920年5月16日，教宗本笃十五世正式将贞德册封为圣人，自此，她不仅成为法国民族英雄，也成为天主教备受尊崇的圣人。

教堂外墙一处壁龛内置放着一座“火刑柱旁的贞德”雕塑，描绘了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教堂高耸、扭曲、带有黑色鳞片状瓦片的屋顶，象征着圣女贞德殉道时的熊熊烈火。一股清流从屋顶边缘倾泻而下，形成“水从火中流出”的强烈对比，寓意着冰凉清澈的圣水最终熄灭了当年的残忍之火，代表着宽恕、灵魂的净化以及对烈士痛苦的抚慰。

六百年后的今天，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纪念她的现代教堂、庄严的十字架与四季盛开的鲜花。但这位少女英雄留给法兰西民族的信仰、勇气与不屈精神，仿佛仍在这里静静流淌。

在岁月流淌中保存下来的，还有老集市广场四周的中世纪半木结构建筑。这些古老民居俗称“木筋房”，纵横交错的木梁勾勒出独特的建筑肌理，与斑驳的墙面共同诉说着鲁昂数百年的沧桑，也成为老城最具魅力的风景之一。

广场南侧成排的木筋房，设有各类餐厅、咖啡馆和商店，游客云集，非常热闹。中间这栋建筑的外墙和窗户上悬挂着许多只巨大的白色泰迪熊，俏皮可爱的装饰与古老建筑形成鲜明对比，为这座厚重的历史广场增添了几分轻松与童趣，成为游客争相驻足拍照的热门打卡点。

下图中的木筋房悬挂着世界各国国旗，窗台上簇拥着鲜艳的红色花箱，极具辨识度。它是当地最负盛名的王冠餐厅(La Couronne)所在地。这座始建于1345年的半木结构建筑，被公认为法国现存历史最悠久、持续营业至今的旅舍兼餐厅，近七个世纪以来迎来送往，无数旅人与名人曾在此驻足。

1948年，美国名厨朱莉娅·查尔德(Julia Child)就在这里品尝了人生第一顿法式大餐--经典的黄油煎鳎鱼(Sole Meunière)。这道看似朴实的菜肴，让她第一次领略到法国料理的精妙，也由此点燃了她毕生对法国烹饪艺术的热爱。她最终成为将法国美食文化介绍给美国大众的重要人物。这段佳话，也为王冠餐厅增添了一抹传奇色彩。

王冠餐厅前的道路向东延伸，通往鲁昂最著名的步行街--大钟街（Rue du Gros-Horloge）。

这条古老街道以保存完好的半木构建筑闻名，两旁林立的房屋大多建于中世纪晚期至文艺复兴时期。从老市集广场一路漫步而来，仿佛走进了一座露天的中世纪建筑博物馆，一栋栋古宅令人目不暇接。如今，这里游人如织，汇聚了特色商店、咖啡馆和餐厅，也是探访鲁昂历史古迹最热闹的街区之一。

大钟楼(Le Gros-Horloge)坐落于大钟街西端，是鲁昂最具代表性的地标之一。整座古迹由一座14世纪的石制钟楼、一座16世纪文艺复兴风格的拱门，以及镶嵌在拱门上的天文钟共同组成，巧妙地将不同时代的建筑艺术融为一体。

双面天文钟装饰华丽，拥有14世纪制造的机芯，至今仍可运转。钟面没有分针和秒针，仅以一根时针报时；钟盘上还以不同的神话人物象征一周七天，设计别具匠心。自1527年以来，它一直忠实地为鲁昂居民报时，见证了这座古城数百年的岁月流转。

天文钟旁矗立着石砌钟楼，建于14至15世纪之间，塔顶悬挂着著名的13世纪“Cache-Ribaut”大钟。这座钟楼原是鲁昂旧市政厅的一部分，不仅承担着报时功能，更象征着中世纪鲁昂的繁荣兴盛与市政权力。

大钟街的东端，矗立着鲁昂乃至诺曼底地区最宏伟的哥特式建筑杰作——鲁昂大教堂（Cathédrale Notre-Dame）。站在它恢弘的西立面前，满墙精致繁复的雕刻宛如一部镌刻于石头上的《圣经》，令人震撼不已。难怪印象派大师莫奈曾为它深深着迷，特意租下教堂对面的房间，在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与光线下，创作了三十余幅《鲁昂大教堂》系列作品。大师以流动的光影赋予冰冷的石墙鲜活的生命，也让这座教堂随着画作一起名扬世界。

鲁昂大教堂最独特之处，还在于三座风格迥异、彼此呼应的标志性高塔。一般哥特式教堂的西立面多采用左右对称的双塔布局，而鲁昂大教堂两侧塔楼却截然不同。北侧(左)的圣罗曼塔(Tour Saint-Romain)为传统哥特式风格，是教堂最古老的部分，其基座可追溯至12世纪；南侧(右)的火焰哥特式塔楼则因建造经费主要来自信徒在大斋期购买乳制品所缴纳的赎罪金，而被昵称为“奶油塔”(Tour de Beurre)，成为欧洲教堂建筑中一段颇为有趣的历史佳话。教堂中央十字交叉处耸立着著名的灯笼塔，其顶部为铸铁尖塔，高达151米。1876年至1880年间，它曾是世界最高建筑；虽然随后被科隆大教堂超越，但至今仍保持着法国最高教堂尖塔的纪录。

这座始建于公元 1063年，跨越数个世纪修建的大教堂，完美融合了庄严雄伟与优雅精致。大教堂内部不仅是祈祷的场所，更是展示数百年艺术瑰宝的宏伟殿堂。

步入宏伟的大门，中央中殿高耸、深遂、气势恢宏。精美的柱子、肋拱形天花板和彩色玻璃窗，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引领信徒和游客深入这座法国历史地标的内心世界。

大教堂两侧的回廊分布着众多小教堂（chapel），许多珍贵的历史遗迹和艺术瑰宝便珍藏于其中。

这座铁艺屏风后的小教堂是圣母礼拜堂。小堂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17世纪巴洛克式祭坛。祭坛中央陈列着法国绘画大师菲利普·德·尚帕涅于1629年创作的《牧羊人的朝拜》，为整座小堂增添了浓厚的宗教艺术气息。而圣母小堂内保存的彩色玻璃窗则更加古老，制作于中世纪晚期（约1310—1470年），柔和的彩色光影透过窗棂洒入堂内，使古老的空间更显庄严肃穆。

小堂内另一件举足轻重的艺术珍品，是祭坛右侧的黑白大理石陵墓。陵墓由鲁昂大教堂首席石匠 Roullant Le Roux 于1515年主持建造，历时十年竣工，安葬着两位安布瓦兹枢机主教。它被公认为法国早期文艺复兴雕塑艺术的巅峰之作：两位主教双膝跪地、虔诚祈祷的雕像神态庄严；背景的圣乔治屠龙浮雕层次丰富、生动传神；底座六尊象征六大美德的拟人化雕像姿态各异；陵墓上方高耸华丽的石雕华盖更是繁缛精美。整座陵墓布局严谨、雕工精绝，无论人物神情还是衣纹细节，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圣若瑟小堂的彩窗描绘了鲁昂守护圣人圣罗曼的生平事迹。这件大型彩色玻璃作品制作于1520年至1530 年间，属于晚期哥特式与文艺复兴早期的过渡风格时期。鲁昂当时是法国彩绘玻璃制作的中心之一，这幅作品展示了当时极高超的玻璃烧制与细节描绘工艺，是一件中世纪晚期杰作。

在大教堂南侧专门供奉圣女贞德的礼拜堂内，我们看到了这尊庄严肃穆的圣女贞德雕像。雕像再现了她被绑缚于火刑柱上的最后时刻：身上的锁链紧紧缠绕，跃动的火焰已燃至长袍下摆，而她依然双手合十，神情安详，仿佛将一切苦难都托付给上帝。

雕像前的祭坛上，一把长剑静静置于“耶稣”（JESVS）与“玛丽亚”（MARIA）两个名字之间。这两个圣名象征着贞德坚定不移的信仰，据说也曾绣在她出征时高举的军旗上，始终伴随着她走过战场，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沿着回廊缓缓前行，我们邂逅了一排古老而庄严的圣徒雕像。它们均为14至15世纪(1362—1421年)创作的哥特式雕塑原作，历经数百年岁月，依然静静守护着这座古老的大教堂。

这些雕像之所以弥足珍贵，不仅因为其精湛的艺术价值，更因为它们幸运地躲过了历史上的两场浩劫：16世纪法国宗教战争期间的圣像破坏运动，以及法国大革命时期席卷全国的宗教艺术毁坏浪潮。当大教堂中大部分中世纪雕像和宗教图像相继毁于战火与人为破坏时，它们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成为鲁昂大教堂最珍贵的中世纪艺术遗存之一。

当年令莫奈大师深深着迷的鲁昂大教堂，同样也是我们此次法国之行最钟爱的建筑。下面几张照片，是我们漫步鲁昂老城时，从不同角度记录下的大教堂风采。

这次法国大圆环之旅，同行的团友中有不少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天山和丽夫妇是我们在西雅图多年的好友，虽然大家都曾多次参加看风景旅游，却还是第一次在同一个团相聚；Patrick和Sarah夫妇则是我们在2022年看风景土耳其之旅结识的好友，此次再次同行，倍感亲切；Aries和Ping夫妇更是与我们同行次数最多的老朋友，这已经是我们共同参加的第六个看风景旅游团了。

老友重逢，分外欢喜。大家在气势恢宏的鲁昂大教堂前合影留念，为这段难忘的法国之旅留下了第一张珍贵的纪念照。

左起：Patrick、Sarah、婉仪和我。

左起：我、婉仪、丽、天山、Aries和Ping

今晚，我们来到鲁昂的L'ODAS餐厅，体验期待已久的米其林晚餐。米其林餐厅发源于法国，既然来到法国，团友们都希望亲身品尝一顿正宗的米其林料理。大家早在出发前便开始预订这家餐厅，没想到名额很快便被订满，而我们有幸成为成功订位的幸运者之一。

或许正因为期待太高，这顿法国米其林晚餐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惊喜。服务生虽然热情，但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每道菜上桌时的介绍，我们大多听得一知半解。菜品在食材搭配和烹调创意方面，也未能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作为同样的一星米其林餐厅，相比之下，去年在南非开普敦品尝的那顿晚餐，无论摆盘、口味还是整体体验，都显得更加精致而令人回味。

这顿略低于预期的米其林体验，也让我们打消了在接下来行程中继续寻找法国米其林餐厅的念头，把更多时间留给法国丰富多彩的历史古迹与乡村风光。

旅行中的美好，并不都来自惊艳的味蕾。有时，一座教堂、一条老街、一群久别重逢的朋友，反而比一顿米其林晚餐更值得长久回味。

提到法国，即使从未来过法国的人，大多也听说过巴黎；而巴黎之外，最广为人知的地方，恐怕便是诺曼底。这里因改变二战进程、重塑世界格局的诺曼底登陆而举世闻名。1944年6月6日，数以万计的盟军将士在这场惨烈的登陆战中浴血奋战，许多人将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环法行程的第二天早晨，我们来到当年盟军登陆的主战场之一--奥马哈海滩。

如今，这里已成为诺曼底美军公墓和纪念馆所在地。绿草如茵，翠柏长青，宁静肃穆，眼前优美祥和的景色，让初到的我们很难想象，八十多年前这里竟是一片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惨烈战场。

这是游客中心前的倒影池。平静如镜的水面向远方延展，与天际线浑然相接，在视觉上仿佛将天空与英吉利海峡融为一体。池畔石碑上镌刻着诺曼底登陆战役地图，也将我们的思绪一下子带回八十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登陆作战--无数年轻生命用鲜血与牺牲，谱写了一曲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壮丽史诗。

诺曼底美军公墓和纪念馆(Normandy American Cemetery and Memorial)位于诺曼底科勒维尔滨海镇，坐落在俯瞰奥马哈海滩的悬崖之上。公墓旁设有观景台，站在栏杆前眺望，一望无际的英吉利海峡与奥马哈海滩尽收眼底。这里正是当年德军居高临下监视美军登陆的制高点，也是诺曼底登陆战中最险要的防御位置之一。

观景台上的永久性方位图，详细标示了1944年6月6日至8日盟军的登陆区域，清晰展示了犹他海滩、奥马哈海滩、黄金海滩、朱诺海滩和剑滩的位置，其中左侧第二个箭头标示的便是我们所在的观景台。

仅凭眼前的景象，人们虽然能够感受到奥马哈海滩地势开阔、缺乏天然掩护，属于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却仍难以真正理解登陆作战所面临的巨大困难。

网络上一张从空中俯瞰奥马哈海岸的照片，则更加直观地展现了海岸悬崖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也让德军火力为何能够对登陆部队造成惨重伤亡一目了然。

除了险峻的地形，德军还在海滩上布设了大量被称为“捷克刺猬”（Czech Hedgehog）的钢制障碍物。这种由数根钢梁焊接而成的十字形障碍，可撕裂登陆艇船体、迫使其搁浅甚至倾覆，阻止登陆部队抵达海滩，同时也是极为有效的反坦克障碍。

游客中心内展示的一件当年的“捷克刺猬”实物。

如此险恶的地形，为何盟军仍选择在此登陆？纪念馆内展示的一块解说板(下图)给出了答案：出其不意，是制胜的关键。

英吉利海峡最狭窄处位于英国多佛与法国加来之间。这里看似是最理想的登陆地点，却也最容易被德军预料，因此成为“大西洋壁垒”防线中设防最严密的区域。

相比之下，诺曼底虽然距离更远，却仍处于盟军战斗机的有效掩护范围之内，并拥有适合重型坦克、车辆和火炮登陆的宽阔海滩。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登陆并解放这一地区，深水良港瑟堡便可迅速投入使用，成为源源不断输送兵员、装备和补给的重要枢纽。

综合战略、地理与后勤等多方面因素，诺曼底最终成为盟军发动登陆作战的最佳选择。这次历史上最大胆的军事行动之一被命名为“霸王行动”，代号为“诺曼底登陆日”。然而，再周密的战略也无法避免战争的惨烈。在霸王行动中，盟军依然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离开观景台，我们缓缓朝着美军公墓走去。

美军公墓里，一排排洁白的大理石十字架整齐肃立，眼前的景象是否让您感到似曾相识？没错，电影《拯救大兵瑞恩》（Saving Private Ryan）的开场与结尾，正是在这里取景拍摄。银幕上的震撼画面，在现实中显得更加庄严而肃穆。

诺曼底美军公墓是一座东西向的长方形墓园，占地约70公顷。1956年，法国政府将这片土地无偿永久交由美国使用。这里安葬着9389名阵亡美军将士，其中绝大多数是在诺曼底登陆及随后战役中献出了生命。

墓园内，一座座洁白的大理石十字架整齐排列，延伸至远方。无论长眠于此的是普通士兵还是高级将领，墓碑的材质、尺寸、样式和间距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身份与军阶的区别。这种刻意的统一，不仅营造出震撼人心的视觉秩序，更象征着在战争与死亡面前，每一个生命都拥有同样的尊严与价值。

从东侧望去，所有十字架朝东的一面洁白无字，整齐划一。来到墓地西侧，每块墓碑朝西的一面则刻有阵亡将士的姓名、军衔、所属部队、州籍及牺牲日期。

下面这座墓碑上刻着：

托马斯·M·基尔戈尔

列兵　第12步兵团　第4师

宾夕法尼亚州　1944年6月20日

而下图中央的墓碑则格外醒目。墓碑顶部的金星，刻写个人信息用的镀金粗体字皆显示墓主人身份非同寻常，但墓碑所承载的信息与普通士兵并无二致：

詹姆斯·E·西奥多·罗斯福二世

准将　美国陆军　纽约州　1944年7月12日

荣誉勋章

西奥多·罗斯福二世(小罗斯福)是美国第26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老罗斯福)的长子，二战期间任美国陆军一星准将。他是盟军中唯一一位随第一波登陆部队踏上诺曼底海滩的将军。虽然成功完成登陆，却在五周后于法国因心脏病突发逝世。由于在诺曼底登陆中的卓越领导与英勇表现，他被追授美国最高军事荣誉--荣誉勋章（Medal of Honor）。他与父亲老罗斯福(美国历任总统中唯一荣获此勋章者)，也成为美国军事史上仅有的两对荣获荣誉勋章的父子之一，另一对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和父亲阿瑟•麦克阿瑟。

公墓内并不是所有墓碑都是拉丁十字架。下图左起第二列第三座墓碑是六角星(大卫星)，显示这位阵亡将士信奉犹太教。

这座墓碑前摆放着一束鲜花，引起了我的好奇：难道这位士兵的后人生活在法国？仔细一看，花束上的卡片署名竟是内格雷维尔(Négreville)镇市政委员会。

原来，这是法国民间发起的“认领墓碑”(Adopt a Grave)活动，以表达对美国军人牺牲生命、解放法国的感激与铭记。许多阵亡将士的亲属远在美国，难以前来祭扫，当地居民和志愿者便自发“认领”一座墓碑，在诺曼底登陆纪念日、阵亡将士纪念日等重要日子代为献花、祭奠，并将照片寄给远在大洋彼岸的亲属，让他们知道，这些为法国献出生命的年轻人，从未被遗忘。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我深深感受到，法国不仅是一个浪漫的民族，更是一个懂得感恩、重情重义的民族。法国将这片土地永久赠予美国，让阵亡将士得以安息；而周边城镇的政府和民众，则数十年如一日守护着这些墓碑，把长眠于此的年轻人视为拯救国家的英雄，并将这份感恩一代代传承下去。

对于这些远离故土、长眠异乡的美军将士而言，他们的牺牲没有被岁月遗忘，也没有被后人辜负。

公墓中间有两条交叉的绿色大道形成一个巨大的十字，将墓地分隔成四个长方块。在十字交叉处坐落着一座圆形小教堂。它是一个跨宗派的非宗教性安静场所，供公众和阵亡将士家属悼念亡者。此外，它也用于举办阵亡将士安葬仪式、阵亡纪念日（Memorial Day）等特殊节日的追思活动。

小教堂内黑金相间大理石祭坛上刻有铭文：“我赐予他们永生，他们永不灭亡”。

诺曼底美军公墓和纪念馆布局是东西向的长方形，中轴线上从西到东分布着小教堂、倒影池和纪念馆。

倒影池、小教堂及中轴线两边的墓地。

倒影池、半圆形纪念馆。

纪念馆由一座半圆形柱廊组成，中央矗立着一尊青铜雕像，两侧厅东面的“失踪者墙”上镌刻着1,557名失踪或下落不明官兵的姓名。

中央高22英尺的青铜雕像名为《从波涛中升起的美国青年之魂》(The Spirit of American Youth Rising from the Waves)，象征在诺曼底登陆战役中献出生命的一代美国青年，以及他们不朽的精神。

我最喜欢的，还是纪念馆前那方宁静的倒影池。与游客中心前的倒影池不同，这里栽种着一池美丽的睡莲(Water Lilies)。它们扎根于水底淤泥，却在澄澈的水面绽放出洁白或嫣红的花朵，自古便象征着纯洁、希望、复苏与新生。

凝望着池中盛开的睡莲，我仿佛看见那些长眠于诺曼底的年轻生命，也如睡莲一般，历经战争与苦难，在和平的世界里化作永恒的光辉。他们虽然倒下，却让后来的人们得以迎来今日的安宁；他们的青春，也因此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