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家对门,正对着那条地形奇特的南门巷,它像是一道被时光刻下的折线,以一个反写的“7”字,执坳地拐进老街深处。那时候,老街的日子过得紧巴,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可偏偏是这份穷,把邻居们的心熬成了一锅浓汤,那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亲情比什么都金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到夏天,傍晚七点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发令。晚饭的碗筷放下,老街的青石板上便像变戏法似的,各家各户的长橙,竹椅和一张竹凉床,挨挨挤挤地摆在自家老铺门囗,仿佛一场盛大的夏夜集会。竹床白天被热气蒸着,表面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可只要往上一躺,南门巷吹来的风给老街带來的凉意便顺着竹篾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南门巷的这阵风,是老街最神奇的“天然空调”调。320国道及怡顺祥与百世堂菜园广阔空间里积蓄的凉风,一头撞进这反“7”字型的窄道里,被地形猛地收束,化作一条笔直的溪流,不偏不倚地吹在我们乘凉的身上。那份清凉,带着菜园泥土的干爽乖老墙根的苔藓气,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风压大得让人忍不住想叹气。我手里摇着一把磨白了边的旧蒲扇,有力无力地摇着,扇柄在掌心磨出熟悉的温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南门巷深处其实只有二尺多宽,狭窄得很,晚上乘凉时,谁也不会凉床或长橙搬巷子深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但我家却享 受独一无二的地利一一我家铺门正正对着南门巷口,别人家的风或许通过我家左右侧面拐来,而我们家,却刚好迎头接住了那股从反“7”字型窄道里直线谢出来的穿堂风,吹在身上最是通透,是舒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风是凉的,可老街的夏夜却是热气腾腾的。各家冬户的半导体收音机正开着,声音在窄巷里互相碰撞,交织,像一场奇妙的交响乐。凉床的左在,有的收音机正字正腔圆功播着新闻,有的飘出轻柔的轻音乐,还有的老人就迷那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桥”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缠绵,再往前走二步,又是样板戏和京剧里激昂的锣鼓点。五花八门的声音混杂在晚风里,一点也不觉得吵,反而成了老街最安心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人们三五一群,坐在长木橙上摇着蒲扇,借着夜色和凉风,天南海北地聊着天。有的老爷爷眯着眼睛拉家常,回忆着过去的岁月;有的女老年人则凑在一起,手里摇着扇,嘴里念叨着生活里的油盐酱醋,家长里短。偶尔在邻居路过,也会停下脚步,摇着扇子凑过来搭几句话。大家都不急着走,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风,偶尔抬头看看南门巷口漏下来的星星,又低头继续摇扇,竹凉床的吱呀声,交织成夏夜最让人安心的交响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过,南门巷深处那二尺多宽的窄道,也并非只在夏夜才有人气,到了白天,上午十点左右,或是下午三点到四点的时候,太阳正毒,我便喜欢背起一条长木登,慢吞吞地挪进南门巷深处,睡在橙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巷子里的风铺门口更纯粹,直抵人心,成了我白天歇凉的好去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走过许多地方,乘过许多地方的凉,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南门巷这样,能把“风”吹得如此笔直,如此清凉的地方。我家对门的南门巷,不仅仅是一条反“7”字型的巷道,它是我童年里最绵长的一阵凉凤,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我在燥热的人间,瞬间安静下来的归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