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兵志浅析张存寿先生〔中吕•山坡羊〕十支

皖南诗联文化传媒（上海）工作室

中华散曲，小令虽短，可寄家国襟怀，可摹世间百态，山水虫兽、古今人事，皆能入曲。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张存寿先生深耕曲道，尤擅〔中吕・山坡羊〕，十支小令各开境界，风骨、巧思、讽喻、清趣兼备。

《“八一” 寄怀》抒军人赤胆，掷地铿锵；《猴山猴王》《围栏里老虎》借兽寓世，冷讽藏于俚语；《麋鹿》溯物候兴亡，叩问人性纷争；草原咏羊、金莲花代言，融山野清欢与生态温情；龙门渡写奋进胸襟，河津寒窑叙千古忠贞；三门海闻山歌，融声色意境；山隅偶遇群羊，速写乡野鲜活烟火。

先生落笔，或沉雄持重，或灵动诙谐，或犀利洞见，长短句开合有度，四言起、短句收的定格运用炉火纯青。寻常风物皆有深意，浅白文辞尽藏丘壑，小令尺幅，撑起万千气象。余细读再三，心有所感，遂分章浅赏，略析其炼字、造境、立意之妙，以记读曲所得。

祝兵志 谨启

〔中吕•山坡羊〕“八一”寄怀

常闻镗鞳，偷生华发，四十年军旅犹一霎。体虽乏，志无涯，功名寄在镰锤下，颜色如初无作假。旗，指向哪；咱，还向哪。

【祝兵志浅赏】这首散曲举重若轻，起笔不俗。“常闻镗鞳，偷生华发”，“镗鞳”是刀剑撞击、是步伐铿锵，这个拟声词用在这里，仿佛四十年军旅生涯的全部声响都压缩在了这两个字里。“偷生”二字用得险，华发本是人到中年的自然，却说它是“偷生”而来，暗含了一种战战兢兢、不敢老去的紧迫感。下文的“颜色如初无作假”是人格自剖，军人的本色不是挂在嘴上的誓言，而是经年累月不曾褪色的赤诚。末二句“旗，指向哪；咱，还向哪”是全曲的魂，句式极简，近乎口令，却有着千钧之力。这不是表决心，而是把一生交付出去后的平静陈述，简短、利落、不容置疑。全曲收束得干净，像钢枪入鞘，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恰若军人的风骨，果敢、干脆，而这也是这首散曲的魅力所在。



〔中吕•山坡羊〕猴山猴王

高台一候，尾巴直溜，大王爱看投食秀。见人投，索无休，一家老小吃喝够，鼓个颊囊还是愁：房，没见有；喝，没见酒。

【祝兵志浅赏】这首散曲，借用猴王的形象，刻画了一个带着寒意的故事。“高台一候，尾巴直溜”，开篇八个字就把猴王的姿态钉在了纸上，“直溜”的尾巴暴露了它的矜持与等待。紧接着“大王爱看投食秀”，一个“秀”字现代感十足，把猴山变成了剧场，猴王成了观众，而投食的游客反倒成了演员，角色在此处悄然置换。下文的“鼓个颊囊还是愁”是全曲的刺点——嘴里塞满了食物，颊囊鼓胀，生理上已足够富足，可它还在愁。愁什么？“房，没见有；喝，没见酒。”猴王要房要酒，这欲望早已超出了生存需求，进入了“体面”的范畴。被圈养的王者，即使占据高位、衣食无忧，依然摆脱不掉那一点文明的焦虑。全曲用最俚俗的语言，把一种存在主义的困境塞进了猴子的颊囊里，读来让人哭笑不得，又脊背发凉。

〔中吕•山坡羊〕麋鹿

曾加皇姓，曾逢薄命，曾经海外飘无定。似驴形，似驼形，珊瑚一顶声名另，血统江山荷尔蒙，它，因这生；谁，因这争。

【祝兵志浅赏】这支曲子玩的是身份的解构。“曾加皇姓，曾逢薄命，曾经海外飘无定”，三“曾”连用，如同三记响板，把麋鹿跌宕的命运一语道尽。麋鹿本名“四不像”，又被皇家圈养，又曾在中国绝迹、从海外回归，这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似驴形，似驼形，珊瑚一顶声名另”，它的外形似驴非驴、似驼非驼，唯独头顶那枝珊瑚般的鹿角让它“声名另”立。但最锐利的锋芒藏在末几句：“血统江山荷尔蒙，它，因这生；谁，因这争。”麋鹿的贵贱、存亡，皆因其独特的生物学特征；而人类之间的争夺、战争，又何尝不是因为类似的东西？血统、江山、权力？作者借一头鹿的命运，轻巧地拨动了历史与人性的大命题。动物无言，人却在其身上照见了自己的贪婪与荒唐。

〔中吕•山坡羊〕草原山坡羊

吟诗十遍，难如一见，草原深处咩声颤。啃青尖，饮清泉，毡包不远乌鸦伴，哪有羊馆哪有犬。黑，也顺眼；白，也顺眼。

【祝兵志浅赏】这首散曲，最妙的就在于视角的巧妙转换。“吟诗十遍，难如一见”，开篇就把书本经验与现场体验划清界限，一个有志于山水的人，更信任自己的眼睛与耳朵。果然，“草原深处咩声颤”，一个“颤”字写尽了羊叫声的颤巍巍、嫩生生，仿佛那声音刚从喉咙里抖落出来，还带着草尖的露水。下文的“黑，也顺眼；白，也顺眼”是全曲的心灵落脚点。审美眼光一旦被草原的辽阔改造，便不再执着于颜色的分别，黑的羊、白的羊，在这天地之间都一样可爱。这不是简单的“顺眼”，而是一种被自然驯化后的包容之心。全曲从“不见”到“一见”，从“分别”到“无别”，完成了一次静默的审美教育。草原不只是风景，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从狭隘走向开阔的轨迹。

〔中吕•山坡羊〕金莲花儿说

客官别怪，乡人别赖，金莲有点失花态。等君来，盼君来，只是多年未见这多人爱，待我妆成一并开。君，先莫采；君，先莫踩。

【祝兵志浅赏】这支曲子的巧思在于“代言”。“客官别怪，乡人别赖，金莲有点失花态”——金莲花开口说话了！它先向游客和乡人致歉，这拟人用得天真烂漫，把一株花的羞涩与坦诚写得活灵活现。“只是多年未见这多人爱，待我妆成一并开”原来，它失态不是因为慵懒，而是因为“多年未见这多人爱”的惊喜与慌乱，需要一点时间梳妆打扮。“君，先莫采；君，先莫踩”，末两句的叮嘱，由急转缓，先拦住了折花的手，又拦住了踏花的脚。这声叮嘱既是花儿的娇嗔，也是作者对游人的温柔规劝。全曲用花的口吻完成了一次生态宣言，把“爱护花草”的训诫变成了一场俏皮的对话，让人在被逗笑的同时，悄悄收回了即将伸出的手。曲子的教化功能，就这样被糖衣包裹着咽了下去。

〔中吕•山坡羊〕龙门渡

黄河无寐，汾河无寐，相约奔此来相会。浪花追，鲤鱼催，龙门哪要悠闲辈！一跃冲高难复回。成，天作美；失，海不悔。

【祝兵志浅赏】此曲写黄河渡口，却通篇是水的哲学。“黄河无寐，汾河无寐，相约奔此来相会”，两条大河皆用了“无寐”二字，仿佛它们是两个彻夜未眠的老友，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浪花追，鲤鱼催”，动态十足，浪与鱼都在催促着什么，一切都在加速，一切都在向前。“龙门哪要悠闲辈”，一句断喝，把渡口的精神点透——这里是龙门，是鲤鱼化龙的地方，容不得半点懈怠。末句“成，天作美；失，海不悔”，是整首曲子的魂魄所在。跃过龙门是造化，跃不过亦无怨无悔，因为终究汇入了大海。这哪里是写鲤鱼，分明是在写人生：成败有时，但奔赴的意义从不因结果而减损。全曲从奔腾写到冷静，从激越写到淡然，大起大落之后归于一片澄明，境界谓为开阔，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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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吕•山坡羊〕河津寒窑怀故

国家梁栋，龙门群众，凌烟阁上该留空。断飞鸿，挽天弓，十八年怎断乡思梦，衣锦还时窑一孔。忠，数这孔；贞，数这孔。

【祝兵志浅赏】这支曲子借薛仁贵寒窑的故事，写的是“忠贞”的分量。“国家梁栋，龙门群众，凌烟阁上该留空”，起笔便在为英雄讨要历史的名分：凌烟阁上岂能没有薛仁贵的位置？“断飞鸿，挽天弓”，两笔勾勒出薛仁贵射雁的经典画面，但紧接着“十八年怎断乡思梦”一句，把英雄从神坛拉回了人间。再骁勇的将军，十八年的边塞风霜也磨不断一缕乡愁。末句“忠，数这孔；贞，数这孔”才是全曲真正的落脚点。忠，是薛仁贵对国家的忠诚；贞，是柳英环对爱情的坚守。这两份沉甸甸的情感，最终都凝聚在了河津那一孔破败的寒窑里。窑是空的，也是满的；是破的，也是不朽的。作者不写将军的功业，不写征战的惨烈，只写一孔寒窑，便把“忠贞”的千钧之重写得入木三分，至此这短小的文字，也便有了重量。

〔中吕•山坡羊〕游山喜遇山坡羊

山歌忽慢，山腰忽见，阳坡那处咩声颤。日阑珊，老羊倌，飞石一打头羊现，黑狗汪汪撵两圈。羊，摆阵还；人，叼上烟。

【祝兵志浅赏】这首曲子充满了不期而遇的惊喜。“山歌忽慢，山腰忽见”，两个“忽”字叠用，一个写听觉的突然放慢，一个写视觉的突然发现，节奏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阳坡那处咩声颤”，此处用“阳坡”框定，画面有了具体的温度与光照。“飞石一打头羊现，黑狗汪汪撵两圈”，这两句是全曲的动态高潮，老羊倌一块石头甩出去，头羊应声现身，黑狗吠叫着追了两圈，整个山腰瞬间活了起来。末句“羊，摆阵还；人，叼上烟”，羊群在骚动后重新列阵，老羊倌则叼起烟卷，一切重归宁静。这收束极有韵味：一场小小的混乱之后，人与羊都恢复了各自的秩序，而作者作为一个旁观者，恰好收获了这一天中最生动的一幕。全曲如一段山村视频的剪辑，有慢放、有快切、有全景、有特写，最终定格在羊倌嘴角那根缓缓升烟的香烟上。

〔中吕•山坡羊〕在三门海听凤山莲花调

天光一照，船行仙道，寿源那处山歌绕。紧如涛，慢如韶，莲花带雨纷纷落，捡起花儿心扫描，人，听醉了；歌，犹未了。

【祝兵志浅赏】这支曲子写的是听歌的感受，妙在把听觉转化成了视觉与触觉。“天光一照，船行仙道”，起笔便是仙气缭绕的画面，为下文听歌营造了超现实的空间。“紧如涛，慢如韶”，莲花调的节奏被精准地捕捉，急促时如波涛汹涌，舒缓时如韶乐悠扬。最妙的是“莲花带雨纷纷落，捡起花儿心扫描”，歌声竟具象化成了雨中纷纷飘落的莲花，而“心扫描”这个现代词汇的介入，瞬间又把那飘忽的意境拉回到了当下。歌者唱着莲花调，听者“捡起”莲花在“心扫描”，这一捡一扫之间，歌声便不再只是耳朵的享受，而成了一场心灵的检索与共鸣。末句“人，听醉了；歌，犹未了”，醉是状态，未了是余韵。好的歌声不因停止而结束，它会在听者的心里继续盘旋。全曲用一种迷离的笔法，写尽了一场听觉盛宴的精神后劲。

〔中吕•山坡羊〕围栏里老虎

呼风没树，搏杀没鹿，围墙犄角踱方步。走江湖，落江湖，终究做了人玩物，皱个眉头装个主。威，抵不过狐；凶，抵不过犊。

【祝兵志浅赏】这是一首关于囚禁与异化的寓言。“呼风没树，搏杀没鹿”，开篇两句便把老虎从神坛拽下。丛林之王失去了丛林，它的呼风唤雨成了空谈，它的搏杀本能没了猎物。“围墙犄角踱方步”，这“方步”踱得何等憋屈，本该纵横山野的步子，如今只能在四方围栏里来回折返。“走江湖，落江湖，终究做了人玩物”，三句写尽了一生的沦落，从“走”到“落”再到“终究”，时间跨度与命运沉降都在其中。末两句“威，抵不过狐；凶，抵不过犊”是全曲最锋利的反讽。被圈养的老虎，狐假虎威的故事要颠倒过来。它的威仪还比不上一只狐狸；它的凶猛，连一头牛犊都不再惧怕。这是老虎的悲哀，也是人类对自然秩序破坏后的恶果。全曲用近乎冷酷的笔触写围栏里的困兽，每一个字都像围栏的铁条，冷冰冰地框住了曾经的山林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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