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球故事系列-5：海外兵团

弧圈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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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引子：换了战袍，还是中国人

1994年广岛亚运会乒乓球女单决赛，全场鸦雀无声。

球台一侧，是中国的“大魔王”邓亚萍。另一侧，是一个叫小山智丽的日本选手，但她的原名，叫何智丽。七年前，她曾是中国的世界冠军；七年后，她身披日本队战袍，在中国人面前，击败了中国选手。

比赛结束，小山智丽哭了。邓亚萍也哭了。电视机前的中国观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就是“海外兵团”：那些离开中国、代表其他国家和地区打球的前国手。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是一部关于出走、归属与乡愁的剧本。

三十多年来，“海外兵团”从零星个例发展成全球开花。2008年北京奥运会，国际乒联公布的77人参赛名单中，中国“海外兵团”人数达到了近40人，大约占了一半。而据不完全统计，过去30年中国向全球输出了超过200名乒乓球选手。

这些人因何出走？又给世界乒坛带来了什么？本文按不同的出走动机，将他们分为四种类型进行梳理。

1.谋生型：公派与生计

“海外兵团”最早是“公派”出去的。

1978年，刚刚退役的世界冠军梁戈亮经人介绍，前往联邦德国的一个甲级俱乐部打球。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不会开车，被安排在私人家中生活。但他坚持了下来，从公派变成了留居。

80年代中期，七次世界冠军得主郭跃华放弃福建体委的领导岗位，带着妻子去了德国。他一边在俱乐部打球兼教练，一边开中餐馆。当郭跃华开着奔驰车去看望来德国参赛的中国运动员时，大家都看呆了。

从那时起，出国打球成了一条路。欧洲俱乐部高薪招揽高手，收入比国内高几十倍甚至上百倍。退役运动员纷纷外出。一开始，这些人只代表俱乐部打联赛，不代表外国协会参加国际大赛。但后来国际乒联对国籍的规定放宽了，一些协会开始“挖墙脚”，帮中国运动员取得合法身份，让他们代表自己参加世乒赛和奥运会，“海外兵团”就这样诞生了。

这一代人的出走，核心驱动力是生计。他们大多已在中国队取得过成绩，退役后选择到海外谋生，凭借一技之长换取更好的生活条件。代表人物还有陈新华等一批世界冠军，他们在欧洲俱乐部打球、执教，将中国乒乓球的技战术带到了世界各地。

2.悲情型：争议与刺痛

如果说“谋生型”还能被理解，那么“悲情型”则真正刺痛了国人的神经，他们不再仅仅是退役后谋生，而是在当打之年改换门庭，直接站到了中国队的对面。而他们的出走，往往与队内矛盾、让球事件或个人抱负受挫有关。

1)何智丽（小山智丽）：最刺痛国人的名字

所有“海外兵团”里，何智丽是最具争议的一个。

1987年新德里世乒赛，何智丽拒绝让球，击败管建华和梁英子，拿了冠军。但队内认为她“违背领导意图”，她没有获得1988年汉城奥运会的资格。何智丽负气离队，远走日本，加入日本国籍。

1994年广岛亚运会，她代表日本出战。女单决赛对阵邓亚萍，全场中国人都在为邓亚萍加油，但何智丽赢了。每赢一球，她都喊一声“哟西”。

那一声声“哟西”，刺痛了无数中国人的心。

后来何智丽逐渐淡出赛场。她的故事至今仍让人五味杂陈，她拒绝让球没错，但她代表日本击败中国、在场上喊“哟西”的举动，也伤了很多人的心。

2)陈静：奥运冠军的转身

陈静，1988年汉城奥运会女单冠军。夺冠后两年，她去了台湾。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她代表中国台北出战，在决赛中和邓亚萍打满五局。那场比赛，至今被很多老球迷视为经典。

陈静与何智丽的不同之处在于，她的出走更多是个人职业选择，而非带着强烈的情绪对抗。她在台湾继续了自己的乒乓球生涯，也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对这项运动的热爱。

3)韦晴光（伟关晴光）

韦晴光，1988年汉城奥运会男双金牌得主。1995年入籍日本。1998年曼谷亚运会，他代表日本队在半决赛对阵中国，日本队1：3输了，但唯一的一分是他拿的。

3.绕道型：先转协会，再打大赛

还有一类“海外兵团”，她们出走的时间很早，甚至比何智丽、陈静等人还早，但她们并非因为“队内矛盾”或“负气出走”，而是通过婚姻、移民等途径加入其他协会，随后代表新协会参加国际大赛。

这一类人与“悲情型”在时间线上高度重叠，但动机不同：她们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或“报复”，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职业生涯。

1)耿丽娟：称霸北美十年

耿丽娟，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为中国女乒团体夺冠多次立功。1988年离开国家队后去了加拿大，1989年开始，她代表加拿大独霸北美女子单打冠军长达十年，成了“海外兵团”的一员。1991年第4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她第一次代表加拿大参加世乒赛就击败了中国队的主力高军，惊出中国队一身冷汗。

耿丽娟移民加拿大后与一位罗马尼亚运动员结为连理，两人曾配合在世乒赛混双中闯入前八。

耿丽娟在33岁那年创造了一个奇迹，在生完孩子仅四个月、没有恢复系统训练的情况下，参加了1995年天津世乒赛并闯入前八，仅负于邓亚萍。

如今，耿丽娟的独子吉米也继承了父母的乒乓基因，代表加拿大参加国际比赛。

2)高军：从“最烦海外兵团”到“美国乒坛皇后”

高军曾是中国乒乓球队的主力，1991年与陈子荷搭档获得世乒赛女双冠军，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夺得女双银牌。

1994年，高军与一位美籍华人结婚，来到美国。初到美国的几年里，她不再打球，先后在通讯公司和律师事务所工作。1996年拿下美国乒乓球女子单打冠军后，高军坐上美国乒坛皇后的宝座。1997年底，高军成为美国公民，正式加入美国国家队。

最具反讽意味的是，高军过去在国家队时“特恨‘海外兵团’，输给外国人也就罢了，输给‘海外兵团’，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但后来，她自己却成了“海外兵团”的一员。

1999年泛美运动会，高军首次代表美国出战，在单打和团体赛上双双击败了多年称霸北美的耿丽娟，使美国队历史上第一次战胜加拿大队。此后，高军代表美国征战了悉尼、雅典和北京三届奥运会。2005年上海世乒赛，她在观众的嘘声中击败了中国小将曹臻，赛后在大街上被球迷质问“为什么要打败中国队员”。

高军后来回到中国读书，在著名教练张燮林的建议下进入华东理工学院，代表学校出战中国超级联赛，战胜过郭跃、李晓霞等当年的国手苗子。如今她常年生活在美国，经营着自己的乒乓球俱乐部，致力于教授乒乓球技艺。

3)倪夏莲：打了四十多年的“活化石”

倪夏莲，1963年出生，1980年代末前往欧洲，后来代表卢森堡打球，至今已打了四十多年。2024年巴黎奥运会，61岁的她还在参赛。她说：“我只是换了一个协会打球罢了。”

2016年里约奥运会闭幕式上，她成为卢森堡代表团的旗手。54岁高龄时，她曾与日本削球手桥本帆乃香大战1小时33分42秒，创造了职业乒坛单场比赛耗时最长纪录。2026年伦敦世乒赛，63岁的倪夏莲仍然出现在赛场上。

倪夏莲的特别之处在于：她既不属于“谋生型”（她去欧洲时已是世界冠军，并非为生计所迫），也不属于“悲情型”（她没有与队内的矛盾故事），她就是单纯地想继续打球。她是“绕道型”中最纯粹的代表——通过婚姻获得卢森堡国籍，然后继续自己的乒乓球生涯，一打就是四十多年。

4.主动归化型：为发展加入外籍

进入21世纪，出现了一种新的“海外兵团”——他们并非因生计或矛盾出走，而是主动选择加入其他协会，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

4.1新加坡三驾马车：雇佣军的巅峰

如果说早期的“海外兵团”更多是个体行为，那么新加坡女队的崛起则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层面：新加坡体育理事会2001年定下的“卓越体育计划”拨款3亿新元（约合14亿人民币），大规模从中国“挖角”。而这一策略的巅峰，就是2010年莫斯科世乒赛。

新加坡女队的崛起始于李佳薇，她15岁时出国，属于“半成品”。随后王越古（前国手）、冯天薇先后移居狮城，彻底改变了此前几乎靠李佳薇一人支撑的局面。

冯天薇的故事尤其值得一提。她1986年出生于黑龙江哈尔滨，5岁开始打球，2002年夺得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女单冠军，同年入选国家青年队。但因为伤病等原因无缘进一队。2005年她去日本打球，期间被时任新加坡女队主教练刘国栋发现并带到新加坡。在国乒二队时，冯天薇还曾与丁宁住过一个房间。

2010年莫斯科世乒赛女团决赛，新加坡队以3：1击败中国队，打破了自1993年以来中国女乒的“八连冠”纪录。冯天薇一人连克丁宁和刘诗雯，独取两分。拿下制胜一分时，她激动得跪在了地上。

这是“海外兵团”有史以来对国乒最强硬、最成功的一次冲击。冯天薇也由此被称为“小山智丽第二”。但与中国舆论对何智丽的激烈反应不同，对冯天薇的批评声浪小了很多，时代在变，人们对“海外兵团”的宽容度也在变，而且，更关键的一点是，她没有在每赢一个球后喊“哟西”。

李佳薇则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团体决赛第一盘就击败了小将郭跃。2012年伦敦奥运会，新加坡女队夺得团体季军，冯天薇还拿到女单铜牌。这支“清一色的中国选手组成的部队”，一度成为中国女乒的头号劲敌。

4.2欧洲势力与各地归化选手

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归化潮进一步扩散到欧洲、大洋洲的更多国家和地区。

袁嘉楠，1985年出生于河南郑州，18岁赴法国俱乐部打球，曾入选河南省队和国乒梯队。2011年加入法国国籍。2020年东京奥运会，她代表法国队获得混双第四名。2022年WTT新加坡比赛中，她战胜日本名将伊藤美诚一战成名。

单晓娜，来自辽宁鞍山，2005年前往德国留学并开始乒乓球生涯。2012年获得德国国籍后开始代表德国参赛。2016年里约奥运会帮助德国女团获得银牌。她擅长直板快攻，与削球手韩莹组成攻削结合的战术体系。

田志希，原中国国家二队球手，2011年加入韩国国籍，代表韩国参加国际比赛。曾长期稳居韩国女单一姐位置。

此外，还有澳大利亚的洪剑芳、刘杨子；奥地利的刘佳、李嫱冰、陈卫星；德国的吴佳多；荷兰的李佼、李洁等。毫不夸张地说，在乒乓球赛场，中文是通用的语言。

4.3最新形态：朱雨玲与澳门突破

2024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乒乓球赛场——朱雨玲。

朱雨玲，1995年出生于四川绵阳，原中国女子乒乓球运动员，曾是国家队主力。2019年，她因病开始停赛，2020年被确诊为甲状腺癌，被迫退出国家队。“那段時间完全脱离了赛场，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2023年，澳门公布“人才引进计划”，朱雨玲提交申请。2024年2月，她通过澳门政府的人才引进计划取得澳门居民身份。2024年9月，在WTT澳门冠军赛上，她以外卡身份首次代表中国澳门队参赛，同时兼任中国澳门女子乒乓球队主教练。

2025年，朱雨玲在WTT美国大满贯女单决赛中以4比2逆转击败中国选手陈熠夺冠。这是澳门乒乓球历史上罕见的国际大赛冠军。

朱雨玲的故事与前辈们截然不同——她不是因为“郁郁不得志”或“生计所迫”而出走，而是因病退役后以“高端人才”身份重新出发。她的复出本身就是一部抗癌故事的续写。这也标志着“海外兵团”的内涵正在发生变化——从“生存”到“发展”，从“对抗”到“共生”。

5.徐寅生怎么看？

对于“海外兵团”，舆论一直褒贬不一。不少人觉得：国家培养了你，你却反过来打中国队，思想上接受不了。

但徐寅生的看法不一样。他说了三点：

第一，出去是国家改革开放政策允许的，涉外婚姻也是合法的。他们过去为国家争得了荣誉，退役后选择自己的生活，应予以尊重。

第二，出去打球是他们谋生的能力和手段，凭一技之长维持生计，完全可以理解。

第三，参赛符合国际乒联的规定。

徐老还说了一句话特别有意思：“我们的队员在比赛中输给他们，也别怪人家，应该从自身找原因，不应该怨天尤人。”

他甚至看到了“海外兵团”的积极作用——他们在比赛中帮中国队淘汰了不少强手。比如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加拿大选手黄文冠（原广东队队员）淘汰了瑞典的瓦尔德内尔。如果没有黄文冠这个“清道夫”，老瓦可能给中国选手制造更大的麻烦。

6.结语：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打球

从梁戈亮、郭跃华的“公派谋生”，到何智丽、陈静的“悲情出走”；从耿丽娟、高军、倪夏莲的“绕道参赛”，到冯天薇、李佳薇的“主动归化”——“海外兵团”走过了近半个世纪的历程。他们有各自的理由：有的为了生计，有的为了爱情，有的为了继续打球，有的为了证明自己，有的为了活下来。

正如一位“海外兵团”成员说的：“中国是我的祖国，中国乒乓球队培养了我，我只是换了一个协会打球罢了。”

换了战袍，还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