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足迹

杨峰

我的奶奶，名为周自贵。1912年阴历十月十五出生在湖北省武昌县法泗洲周家湾，现为武汉市江夏区法泗镇。

奶奶八个月大的时候，父亲病逝，她母亲一人将女儿拉扯大。

奶奶没上过学堂，却裹了小脚。少女时跟着太婆学织渔网，曾一晚上能赶出一条来。

奶奶十七岁时，由亲朋牵线，嫁到荆门县马良镇刘集村的王家。

王家的祖籍也在法泗洲，大约在清朝同治年间（1862-1875）迁到刘集，所以一直称法泗洲为老家。王家在刘集先是做点渔网、中药小生意，后来还开过早点铺、刨烟丝等行当，商号为“王春和”。奶奶出嫁时，王家的商号在当地还算是小有名气。

奶奶的夫君王树槐，比奶奶小五个月，是王家的长子，也就是我的爷爷。

奶奶是在法泗洲结的婚。婚后随爷爷一起回到刘集，听说是坐船来的。从地图上看，应是从法泗洲上船，沿金水河下行到金口镇，再换船沿长江下行到汉口，再转船沿汉江一直往上走，在钟祥县的旧口镇靠岸，再到对岸的刘集（汉江此段名为襄河，刘集也称为河西）。这一路算下来，估计得半个月时间。

不知奶奶娘家有无人送行。如有，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去的。

奶奶当时一双小脚，在河岸江滩各种高低台阶上，手挽大包小包，上上下下的情景，其艰难可想而知，想必也有对新生活的想象。

后来，奶奶回娘家，太家婆从老家来看望女儿，爷爷到汉口看病在老家养病、父亲到老家学徒，大都是走的这条水路。

如今，江水、河水仍在流淌，先人们早已停止了自己的脚步。

金水河畔的法泗洲

爷爷婚后，一直在家里帮助太爷打理生意，后来患上肺结核，久治不愈，转到汉口去看，在太家婆那里休养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被病魔夺走了生命，年仅28岁。

爷爷去世前夕，太婆托人带信让奶奶回去照应。奶奶带着我父亲和叔叔急忙赶回娘家，见了爷爷最后一面。那一年，父亲还不满十岁，叔叔只有五岁多。

当时奶奶还不到29岁，就失去了丈夫。奶奶在娘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又带着两个幼小的儿子回到刘集。

爷爷去世后，王家的生意也开始下滑。当时战乱不断，生意难做，几年时间就垮了，连一家人住的大瓦房都卖了。

1948年太爷去世，一家老小的生活难以为继，只好分别寻找出路。1948年底，奶奶带着我父亲和八爹小俩口一起到京山县杨家浲投亲靠友，谋一条生路，叔叔和三姑婆被送到旧口亲戚家。此后不久，我父亲和三姑婆由亲戚带去了法泗洲。

奶奶在荆门刘集生活了二十年。起初一些年，还回过几次娘家。太家婆也曾从法泗洲到刘集来看望女儿。

太婆当初本想给女儿找一户殷实人家过平安日子，哪想到女婿早逝，家道中落，时运不济，美好的愿望终成泡影。

荆门刘集的那片土地

奶奶到杨家浲后，日子过得异常艰难。1950年春节后，奶奶托人带口信，让父亲回到杨家浲。父亲与八爹在街上摆香烟摊、到烟厂帮工，以维持生计。

1951年初，八爹参军走后，父亲下半年到一商家做事，收入还不错，八爹前妻改嫁，家里只剩下奶奶与父亲两人，母子俩的生活这才好转起来。

1952年10月，父母结婚。母亲是杨浲本地人。一年后我哥哥（盛林）出生，却在一岁半时夭折。1955年腊月我出生后，特意取名健平，企盼健康平安地成长。

从我记事起，奶奶主要就是忙家务。洗衣、做饭、带孩子，缝缝补补。有空时，奶奶还纺棉线，纳鞋底，帮别人织毛衣等。

我家住在杨浲街南头，离河道还有点远。奶奶迈着小脚，提着物件慢慢地走到河边，再下台阶，在河里洗衣服、洗菜什么的。

夏天的时候，我见过奶奶的小脚。中趾以下，被挤压在脚板下面，完全变了形，脚背高高隆起。压在下面的趾甲像鸡眼一样，时常得修剪一下，以免压得生疼。

不知道那时候女人为何要裹脚。据说是好看，走路有性感，或者是为了限制其外出，全然不顾女性裹足的痛苦和行走不便。

在我的印象中，奶奶在杨浲没有出过远门。最远的一次，是沙洋的亲戚接过去玩了一次，那时已经有了客运班车，也就三十公里的距离。

倒是在七十年代初期，为了家庭成分的问题，奶奶又是找生产队长，又是找大队书记，反复说明情况，来回奔波好多次。

京山杨浲故居地

1973年春，我们告别了杨家浲，一家七口搬到父亲工作的五三农场，被安排在蔡垱分场庄屋岭生产队。

奶奶仍然以带小孩为主。因患有慢性肺结核，一年后就复发了，住进了农场医院传染科。这一住就是两年多，直到生命结束。

奶奶的一生，全程走了64年，最后落脚在五三农场太子山南边的小山包上。

奶奶的足迹，小时候留在故乡的土地上，裹足的痛苦也留在那里。

成人后远嫁夫家，沿着江河水道，带着娘家的期望，走进婆家的大家庭。一直围着锅台转，围着家人转，辛苦劳累二十年，经历了早年丧夫，战乱动荡，家道败落，无奈别离。

辗转它地，拖家带口，艰难度日，终于迎来短暂喘息。却又因三年自然灾害、十年文革动乱，加上身体有病，一年不如一年，最后的足迹留在了农场的山坡上。

年年给奶奶插清明

退休前一年，我乘车到法泗洲去了一趟。看了看金水河，以及两岸民居。本想到周家湾去看看，当地居民告诉我，昔日的周家湾已不复存在，原先的居民都搬到公路两旁去了。

有人问我为何要去周家湾，我说，那是我奶奶的娘家所在地。

近日，几次想到奶奶当年走出法泗洲的情形，只能是一种遥远的想象，加上自己的记忆和父母的回忆，写下这些，作为怀念。

奶奶去世五十年了，那时自己还年轻，只顾往前走。如今回想奶奶的足迹，说明自己也老了。

人生有些事，只有老了才更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