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铸情，文辞立根——论书法创作中笔墨意境与文字严谨的平衡之道

黄吉平(乐贤居士)

笔墨铸情，文辞立根——论书法创作中笔墨意境与文字严谨的平衡之道 黃吉平 摘要 中国书法根植于中华传统文化沃土，是笔墨技法与文学内涵共生共融的综合性艺术。笔墨意境赋予书法灵动的神采气韵，文字严谨确立作品的文化根基。随着当代书法步入展览化时代，书坛逐渐出现两极分化的创作弊病：一部分创作者埋头钻研线条变化、墨色层次，刻意追求视觉冲击力，忽视用字规范与文本考据，错字别字、断句谬误屡见不鲜；另有创作者一味拘泥文字训诂，抄写文本谨小慎微，笔法刻板呆滞，作品丧失书法独有的艺术感染力。笔墨脱离文字，则浮华空洞；文字舍弃笔墨，则枯燥寡淡。本文结合传统书学理论与当代书法创作现实，剖析笔墨意境和文字严谨各自的核心价值，辩证阐释二者依存共生的内在逻辑，探寻新时代书法创作当中兼顾笔墨神采与文本准确的实践路径，倡导以文滋养笔墨、笔墨诠释文情，做到艺文兼备、内外兼修，推动当代书法回归传统文人书法的本源。关键词：书法创作；笔墨意境；文字严谨；艺文兼备；创作平书法创作的核心要义：既要依靠笔墨抒发内心情绪，又要依托文辞确定情感基调，二者缺一不可。反观当下书法发展环境，书法脱离日常随笔书写，逐步转变为侧重参展评优的专门艺术门类，很多创作者陷入认知误区。不少人常年埋头临帖研习笔法，苦心钻研章法布局，却疏于古文典籍的学习，摘抄诗词时繁简混用、典故误用、断句错乱，即便笔墨技法精湛成熟，最终依然会在国展文字审核环节遗憾落选；还有部分学者型创作者饱读诗书，抄写文章字字考究，但是笔法拘谨怯懦，线条平淡僵硬，写出来的作品只是工整的汉字抄写品，缺少书法应有的神采意境，最终沦为程式化的馆阁体样式。由此引发书坛长久的争议：一件优秀的书法作品，究竟是笔墨意境更为重要，还是文字内容严谨准确优先？二者之间该怎样取舍平衡？厘清这一问题，既是当代书法学习者夯实基本功的必修课，也是传承千年书法文脉的时代命题。一、笔墨意境：书法区别于普通写字的精神内核笔墨意境，是书法家依托笔法、墨法、章法布局，倘若抛开内心感悟机械抄写文字，线条只会做作僵硬，作品便毫无生命力。传统墨法讲究“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枯的墨色变化进一步拓宽意境层次：书写豪迈激昂的诗词多用浓墨重笔；书写清幽闲适的散文多用淡墨轻线；历经世事沧桑之后落笔，枯笔运用居多，笔墨变化把看不见的内心情绪转化为可观可感的视觉美感，这便是笔墨意境独有的艺术魅力。其次，笔墨意境决定作品的艺术高度，塑造创作者独有的风格面貌。同样抄写一篇古诗文，普通爱好者只是做到字迹工整，线条均匀平滑；成熟的书法家却可以依靠笔法变化赋予文字鲜活的生命力。黄庭坚评价苏轼书法：“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 。苏轼饱读诗书，一生屡遭贬谪，豁达通透的人生境界渗透进笔墨当中，他的字迹丰腴厚重、随性洒脱，后世无数人临摹苏体，却始终学不来笔墨里从容旷达的气度，根源就是缺少内在心境的滋养。清代馆阁体书写者，所有人字体规整划一，笔画千篇一律，用字严谨无误，但是笔墨完全丧失个性，没有意境神采，最后被后世诟病，沦为书法史上的反面案例。由此可知，文字书写准确只是入门门槛，只有锤炼笔墨意境，作品才具备真正的艺术价值。但是我们不能片面夸大笔墨的作用，将笔墨意境曲解为肆意乱写。当代部分流行书风的创作者曲解“写意”内涵，刻意把笔画写得扭曲夸张，为博取眼球胡乱涂抹，将狂怪当作意境，脱离传统法度。脱离古法约束的笔墨只是哗众取宠，真正高级的笔墨意境，是遵循古法之后性情的自然流露，做到放而不野，收而不拘。二、文字严谨准确：书法作品立足传世的根本基石笔墨决定作品神采风貌，文字决定作品文化底蕴。文字内容是书法书写的载体，用字规范、文本准确是传统文人书法恪守千年的准则。启功先生一生治学严谨，他始终坚持写字的首要前提就是不能写错字，汉字用字考究，繁简区分、典故出处、原文断句都不能随意篡改，一个连文字都频频出错的人，谈不上深厚的书法修养。第一，文字严谨是传统文人治学修养的外在体现。在中国古代，书法家首先是文人学者，读书识字、考据典籍是文人必备基本功。赵孟頫既是书法大家，又是金石学家，临摹古帖、抄写古文之时，字字核查古籍出处，异体字、通假字严格遵照原著；文徵明年过九旬，写字依旧一丝不苟，晚年抄写诗文从不会出现错漏。古人普遍认为：写字错漏百出，便是治学轻浮、为人草率的表现。反观当代书法展览当中，文本错误问题十分突出。十二届国展评审期间，大量参评作品因为常识性文字错误惨遭淘汰：有的创作者分不清“里”和“裏”、“余”和“餘”；有的摘抄古诗出现漏字、添字，甚至写错诗人姓名；还有创作者为了适配作品尺寸，随意割裂原文句子，胡乱断句，彻底破坏文章本意。为此中国书法家协会推行“文字双审”制度，即便笔墨技法出众，文本出现硬伤一律淘汰，这正是针对当下重技轻文的现实问题做出的重要调整。书法创作者如果连基础文本都不愿认真核对，一味沉迷技法练习，终究只是写字工匠，无法成长为真正的书法家。第二，文本内涵为书法创作划定精神格局。书写内容格调的高低，直接决定作品意境层次。选择慷慨正气的经典诗文，笔墨自然雄浑厚重；抄写浅俗空洞的句子，即便笔法高超，作品格调依旧低下。王羲之选择兰亭雅集的即兴散文，文辞旷达雅致，才催生出飘逸脱俗的行书；岳飞书写《满江红》，胸中满怀家国大义，下笔雄健铿锵。创作者只有读懂文本内涵，理解文字背后的思想情感，创作出来的作品才厚重深刻。倘若创作者不理解诗文含义，只是盲目抄写字词，笔墨就会空洞虚假。现在很多书法家摘抄诗词，只看篇幅长短，从来不研读文章内涵，把悲怆凄凉的诗句写得轻快跳脱，将豪迈壮阔的诗篇写得柔弱纤细，文辞情感和笔墨表达完全脱节，作品也就失去内在逻辑。第三，文字内容肩负书法传承传统文化的时代使命。书法从来不止是线条视觉艺术，更是传承古典文学的重要载体。古人通过书写经典诗词、圣贤文章，在笔墨之间传递传统精神。如果任由错字泛滥、文本随意篡改，经典典籍被肆意曲解，书法就会沦为脱离文化内核的视觉工艺品。叶培贵教授提出：书法创作，先做读书人，再做写字人。当代书法学习者，必须沉下心阅读经典，夯实文字功底，才可以延续千年文人书法的优良传统。当然我们重视文字严谨，不等于死板教条。在遵循古籍原文的基础上，可以合理选用异体字、碑别字，但是不能凭空自造汉字；日常创作简体作品遵从国家汉字规范，繁简字不可随意混用，做到严谨而不死板，守正而不拘泥。三、辩证统一：笔墨意境与文字内容相辅相成，不可偏废其一经过分析不难发现：笔墨意境与文字严谨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二者互为表里、相互成就。文字为笔墨提供情感内核，笔墨给文字赋予形象生命力，偏颇任意一方都会造成作品缺憾。一方面，文辞内涵决定笔墨的情感走向，文字是笔墨意境产生的源头。创作者的喜怒哀乐来源于书写的文本内容，读懂文章才可以调动情绪，进而调整用笔节奏。颜真卿因为文辞饱含悲痛，线条才沉郁顿挫；王羲之因兰亭盛会心生愉悦，笔势才流畅轻快。如果脱离文本空谈笔墨意境，线条就成了无根之木。很多书法爱好者临摹古人作品，只是照抄字形，不去了解作者生平与文章背景，写出来的作品形似而神离，问题根源就在于忽略了文本对笔墨的支配作用。另一方面，笔墨意境让静态的文字焕发动态魅力。文学文本落在纸上之前，只是安静的文字符号，读者依靠想象体会诗文意境；经过书法家笔墨演绎之后，文字拥有了轻重缓急、枯湿浓淡，把诗文蕴含的情绪直观展现出来。同样一篇《念奴娇·赤壁怀古》，印刷体的文字只能让人品读词句，而书法家笔下雄强跌宕的线条，可以让人切身感受到苏轼怀古的慷慨苍凉。笔墨把文字内在的精神可视化，让文学意蕴更加深入人心。我们通过两组反面案例理解二者平衡的重要性。第一种，重笔墨而轻文字。部分国展选手笔法精湛，章法布局精巧，墨色层次丰富，但是摘抄诗句出现错别字，最终遗憾落选。徒有炫技的外表，缺少文化根基，作品华而不实，经不起细细推敲；第二种，重文字而轻笔墨。一些大学中文教授，抄写经典文章一字不差，但是笔法毫无变化，笔画均匀刻板，通篇平铺直叙，作品只有文字外壳，缺少书法艺术美感，只能算作抄写文本，算不上书法创作。总而言之：文字是里，笔墨是表；文为骨，笔为肤。没有文字支撑的笔墨浮华虚浮，缺少笔墨加持的文字平淡乏味。优秀的书法作品，必然是文辞严谨规范，笔墨气韵生动，做到表里合一。四、当代书法创作当中实现二者平衡的践行路径针对当下书坛重技轻文或者重文轻技的弊端，当代书法创作者需要内外兼修，既要深耕笔墨古法，又要涵养文学底蕴，从四个方面实现笔墨意境和文字严谨的平衡统一。（一）博览群书，夯实文字功底，端正治学态度书法学习者要改变只练字不读书的陋习，日常通读唐诗宋词、古文经典，系统学习文字学知识，分清繁简字、异体字、通假字。正式创作之前，认真核对原文，翻阅权威古籍版本，杜绝仅凭记忆摘抄文本；有条件尽量自作诗文，效仿古代文人有感而书，书写自己的人生感悟，当文字发自内心，笔墨的情感流露才会更加自然。作为美术书法教育工作者，我们更要以身作则，在课余时间坚持阅读文史典籍，提升自身文化素养，既可以服务自己创作，又能够在课堂当中引导学生重视传统文化，纠正当代青年重技法轻文学的认知偏差。（二）潜心临帖，锤炼笔墨功力，坚守传统法度想要拥有高级的笔墨意境，必须扎根传统经典法帖。坚持临习二王、颜真卿、苏轼、米芾等历代名家碑帖，认真体会古人笔法转折、线条提按、墨色变化的内在规律。摒弃当下流行书风刻意扭曲、胡乱涂抹的陋习，做到笔法合乎古法，性情自然抒发。临帖阶段先求字形准确，后追求意境写意，打好技法基础之后，再结合自身性格融入个人风格，做到法度之内尽情挥洒，笔墨意境有理可循。（三）依文运笔，做到文情与笔情高度契合落笔之前先通读全篇文本，把握文章的感情基调，再选择对应的书体与用笔方式：书写田园山水诗文，线条柔和松弛，墨色清淡雅致；书写咏史怀古的文章，用笔厚重苍茫，章法错落跌宕；书写哲理短文，笔意沉稳内敛。把文字蕴含的情绪融入运笔全过程，让笔墨节奏贴合文本内涵，文辞的情感和书写状态融为一体，达到“以笔传文，以文养笔”的境界。（四）摒弃功利之心，回归修身本心现在很多创作者刻苦练字只是为了入展获奖，急于求成，一味追求视觉效果，对待文本内容敷衍了事。创作者应当摆正心态，明白书法最初的作用是修身养性，参加展览只是创作的附属收获。放平心态，把读书写字当作陶冶情操的方式，学识修养日积月累之后，深厚的文化底蕴自然渗透进笔墨当中，下笔从容有度，文气油然而生。放下功利心，读书滋养内心，笔墨流露本心，作品自然形神兼备。结语纵观千年书法发展史，凡是传世不朽的经典作品，无一不是笔墨神采飞扬、文辞严谨雅致。笔墨意境赋予书法艺术生命，文字严谨筑牢书法文化根基，二者不存在孰轻孰重，而是共生共存的关系。抛弃笔墨只重文字，书法便沦为刻板的汉字抄写；脱离文辞空谈笔墨，书法就变成空洞的形式炫技。 对于当代书法从业者而言，我们既要沉心临帖，锤炼笔法墨法，领悟传统笔墨意境；又要博览群书，研习文字典籍，坚守文本严谨准确。以深厚学识涵养笔墨情怀，以精湛笔墨诠释文辞意蕴，做到艺文兼备、形神统一。在一笔一画之间延续文人风骨，于一字一句之中传承华夏文脉，创作出既符合传统法度，又饱含时代精神的优秀书法作品，让千年书法艺术在新时代焕发蓬勃生机。 参考文献 [1]孙过庭.书谱[M].中华书局，2017.[2]启功.论书绝句[M].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3]叶培贵.当代书法创作的文本问题[J].中国文艺评论，2020.[4]邱振中.书法的形态与阐释[M].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