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18

雷雨森

<p class="ql-block">『母亲和两个姐姐』2</p><p class="ql-block">虽然我的大姐在乡下而不在母亲的身边,但我的母亲对她也是一样子非常“惦念”和“关顾”。</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在火田坑村丧夫失子倍受冷眼与磨难之际,在得受好心的乡邻虼蚤叔叔的援手,带来景德镇时,我的大姐已然嫁给了丽阳姜家村的一个人家。</p><p class="ql-block">但是,大姐在姜家村的生活也是一样穷困,</p><p class="ql-block">记得在我五、六岁时,我的母亲就用木头做的独轮小推车推着我,一清早六点钟动身出门,从“中渡口”右拐走“浮桥”过了河,再经过河西的玻璃厂一直走过“二亭下”、“高炉前”、“草鞋墩”,再穿过丽阳的“大畈上”走到“丽阳”老街时,已经是日落西山天快断暗了。抬头远望时,母亲搁下手推车才悠长叹了一口气,欣慰道:“崽耶,前面那个就是‘姜家’,你就要见到你的另一个大姐姐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有着两根长手柄手推车上的小木椅子上听了,也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嘴里头叫嚷说“姐姐、姐姐,有给我香喷喷花生吃的姐姐……”母亲听到后,见我在小本椅上坐下又站起急不可奈的样子,不觉极爱怜地笑嗔我说:“瞧你这般老大了,还这样子就惦记着吃!”</p><p class="ql-block">在那最早的第一次关乎我大姐史美娥的记忆里,她的屋是一间低矮的、用拇指粗杂木枝条围编之后再用黄泥巴糊做墙壁的房子。屋子上头的青瓦好像只盖了大半,另有边上的一小半是用细杂木条扎编了稻草盖成的。</p> <p class="ql-block">进了两扇旧木板做成的屋子大门以后,迎面是一张旧木头板做成的方桌。</p><p class="ql-block">在桌上一只豆油灯盏的映照下,我见到的大姐着一件肩头有块补丁的旧布灰色上衣,穿条一看我便认得是母亲的那条黑色土布长裤,头发虽然见着是抹了油,却依然有些枯槁。</p><p class="ql-block">大姐一见到我和母亲立时笑说道“卧一直在家嘞坐急嘞,底许晏何呢还冇到?卧叫‘乌银嘞’跛去接之撒……”,后来母亲把大姐的乡里话解释给我听是“我一直在家里着急呢,这么晚还没有到?我叫‘乌银’(我大姐夫名字)跑去接你们了呢……”</p><p class="ql-block">边说时,一边看着母亲一口口喂着自己煮的汤粉皮给我吃,一边任我挣扎着下地、跟我母亲问起镇上和家里的许事情。</p><p class="ql-block">当然,大姐跟母亲问镇上和家里的那些个事情一定不关我的事。</p><p class="ql-block">见到母亲把在乌黑的泥地上到处乱跑的我一次次拽回来,抱在膝上不放,大姐便去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间门,从一只圆圆的匣子里抓出了几大把生花生来给我吃。</p><p class="ql-block">过后好久,母亲才惋惜着告诉我,那些花生是姐姐精挑细选后留着做种子用的呢!</p> <p class="ql-block">这天傍晚,大姐匆匆忙忙来了镇上家里。</p><p class="ql-block">母亲接下大姐手里的一只竹篮子时,我看到蓝子里有大姐从乡下带来的三条年糕和好多鸡蛋。</p><p class="ql-block">母亲把竹蓝子拿进房间里后转身出来就去厨屋间煮面给大姐吃。</p><p class="ql-block">然而大姐却一把扯住了母亲,并且凑近到母亲身边放低了声音说:“娘呃,我还带了上回跟你说的另外两个知青和‘大燕’、‘小燕’四个人来呐。”</p><p class="ql-block">“哦,他们人呢?”母亲把眼睛往大姐身边到处看了看问。</p><p class="ql-block">“他们四个还在我们家门口等哩。”</p><p class="ql-block">“那还不快叫他们进家来?”母亲一说完,推搡了大姐一下就往屋外走。</p><p class="ql-block">原来,那两男两女四个下放到大姐姜家村的上海知青各自的父母,尤其是那两个叫“大燕”和“小燕”的父母和叔叔回到了上海以后都非常牵挂他们,就每月寄了点粮票来给他们。可是粮票在乡下又没多大用场。</p><p class="ql-block">后来听到大姐告诉他们说,自己在镇上的母亲曾经说起过,城里有些瓷厂工人家里子女多、每个月往往米不够吃,还好多回找过自己母亲买过粮票呢。</p><p class="ql-block">因此这次大姐是带了他们来景德镇我们家,托我的母亲帮那几个知青卖掉手里“全国粮票”的。</p><p class="ql-block">大姐还说,得了钱,自已再想办法帮他们几个到队上买点返销米。</p><p class="ql-block">在我的母亲找来两个人卖掉粮票、并且留住了那四个知青一晚后,母亲便把大姐告诉她的那几个下放到姜家的上海知青原先一些事情告诉了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在社里披红挂彩的汽车锣鼓钪锵地把三男二女五名知青送来姜家村插队后,大姐把剩下显然没有劳力的两名女知青领到了自己家里。</p><p class="ql-block">这两位女知青,年龄稍大点的叫马晓铃,父母亲都是复旦附属医院教授级别的医生,那位年纪小叫卢雨绮,原先她在国外农学院做科研父母,为了让独生女不致断了中华文化根脉,在她刚两岁时就把她寄养在他们在国内光学研究所的弟弟家里。</p><p class="ql-block">把两位女知青领回家后,大姐就把自己积攒着的一点夜里点灯用的油,和挂在厨屋横樑上备着疗刀割伤用的一小块腊肉,给她们俩弄了一个大蒜炒腊肉和一个韭菜炒鸡蛋下她们插队到农户家的第一顿饭。</p><p class="ql-block">大姐说,谁料想她们俩在吃过几夹菜之后,卢雨绮用筷子点了点那碗大蒜炒腊肉道:“我觉得婶婶家这个大点的草炒肉干好吃!”话音未落,戴副眼镜的马晓玲却道:“不过我呢,倒觉得还是婶婶家这个细细的草炒的鸡蛋吃起来好香……”</p><p class="ql-block">破布围裙还没解去,两手相扼,喜滋滋怜爱地正看着两女崽大口吃饭的大姐忽一听得这话,不禁陡地心里一揪,两眼一酸,两汪热泪滚落了出来……“啊呀,俚何如是好喔!真可怜个妹嘞呀……大蒜韭菜都不认得……往后时景可如何是好喔!”</p><p class="ql-block">果不出我大姐的担忧和所料,在大姐家吃住还不到三个月,在社里让这两位过去家境优渥,却因“不识稼穑”、不谙世事而常犯一些乡下日常低级错误的懵懂知青搬去村里排屋、分派她们做知青集体劳动以后,她俩的日子也过到了和姜家的村民一样,拮据到连煤油和咸盐也一样拿不出钱来买了。</p><p class="ql-block">马晓玲写信去上海家里告诉父母,信被退回了,卢雨绮写信去给叔叔,信一样原封不动转个圈也退了回来。</p><p class="ql-block">大姐见了,就只好依照镇上我母亲早先教给她自己的办法,无论是晴雨寒暑季节,还是雪雨风霜天气,大姐都带着她俩在本村姜家、老陈家、洪家、柴棚和团近的一些村子,挨门串户地跟乡亲商定了价钱赊收些鸡蛋和鸭蛋,并作两只竹篮挑到景德镇走弄串巷去卖……</p><p class="ql-block">“哎哟,怪不得她总是带了两个女知青拿扁担、拿着空蓝子来我们家歇脚哩!”父亲一听到这,便鼻子里哼哼地连声怪叫起来。</p><p class="ql-block">在那几年物资紧缺、生存艰难的日子,已经被大姐改叫做“大燕”的马晓玲和“小燕”的卢雨绮,因为天下大雨,柴棚路边坑洼且滑的泥沙地松散积水成淖,有好几回收了些鸡蛋和鸭蛋往回赶时路走到一大半,一不留意滑进了积水的路坑中或者踩在塌陷的路边沿,一个趔趄,连人带篮一起摔了个彻底仰翻!而那些大多赊欠来的鸡蛋鸭蛋也砸得破碎一地……</p><p class="ql-block">而蹑脚走前领道,陡然闻声止住脚的大姐在那一当刻、就会迅疾地返身,扯起那两个父母都没在身边的可怜孩子,揽护着她们,无声地陪同她们流泪、任由那些个泪水与冷雨汇做一起,流落进姜家村口的那大片的杂草和泥沙地里。</p><p class="ql-block">事情过后,终生教大小燕不会忘的我的大姐,每回遭遇到这种损失,却总要抢着自己一人承担、总是自已赶紧上门到赊给大小燕鸡鸭蛋的乡邻们的家中,一句不说鸡鸭蛋破损的事,而是依照约定的价格,付钱给赊卖鸡鸭蛋让她们拿去卖的乡亲。</p><p class="ql-block">无论自已破损多少,从不短少给那些乡亲们一分。</p><p class="ql-block">到了七十年代末,姜家村的五位插队知青里有两位考取大学,两位顶替返城,一位却不幸病故。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燕马晓玲考取了复旦大学医学院,小燕卢雨绮却在去到美国父母身边后进入到原先她的父母工作过西雅图的一所大学。 </p><p class="ql-block">大燕说,让她和小燕这一生中最为刻骨萦怀、并且不时魂牵梦绕的难忘经历,就是当年在姜家村作为知青插队时的这一段。而在脑子里抹之不去的铭记和感恩的人,便是姜家我的大姐和镇上的我母亲。</p><p class="ql-block">她们说,我母亲跟大姐对她俩的同情、呵护与关爱,是她们人生历程中最为温䁔宝贵和独一无二的。</p><p class="ql-block">春早三月的姜家正是满目油菜花盛开摇弋的时节,六十年后,当我站在姜家村口去远的那条油乌锃亮、两边装置铁护栏的柏油路边,沐浴着油菜花灿烂的金黄和那独有的薰人心脾的馨香时,我自然而然想起了我的母亲和大姐。她们的那颗予弱小者以无私的比己、同情与爱怜之心、和她们的至善之美必令我永记不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