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山水对坐——关于写生,或一种相遇方式

砚楷诗书画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与山水对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关于写生,或一种相遇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图文/砚楷</b></p><p class="ql-block"><b>一、观</b></p><p class="ql-block">观,不是看。</p><p class="ql-block">看是眼睛的差役,观是灵魂的使节;你站在山前,眼睛说:那是石头和树;观却说:那是大地翻到一半的书页,是天空忘了收回去的影子,是时间在缓慢地结痂。观需要把眼睛关掉一半,把心打开两扇。像庄子说的,无听之以耳,听之以心;耳朵只能接住声音,心才能接住寂静,寂静里住着山真正的名字。</p><p class="ql-block">范宽在终南山里住了很久,他看山不是山的时候,才开始画山;他画《溪山行旅》,主峰像一尊忘了回家的佛,坐在那里,有人问他怎么画,他说:我师物,更师心;物是山,心也是山,当两座山在同一个身体里相遇,笔尖就会自己走路。</p><p class="ql-block">我们今天的山,已经被观光客的眼睛踩矮了,人们站在观景台上,举起手机,山就缩成屏幕里一张等待点赞的照片;观呢?观在人群后面,提着灯笼,等一个愿意熄灭手机的人。</p> <p class="ql-block"><b>二、观照</b></p><p class="ql-block">照,比观多一盏灯。</p><p class="ql-block">这盏灯不在手上,在心里;当你用这盏灯照向山,山就不再是山——山的纹理开始呼吸,岩石的裂隙里藏着一部尚未打开的地质编年史,每一条溪流的转向都像一句被水反复修改的誓言。郭熙写《林泉高致》,说山有三远:高远、深远、平远,但我觉得,山还有第四远——心远,心远了,山才近。</p><p class="ql-block">古人观照山水,像给山把脉,手指搭在山脊上,感受脉搏从地心传来。山的高、低、俯、仰、坐、卧、跳、立,都是它的体态;体态不是姿态,姿态是做给人看的,体态是山在跟自己独处时的样子。范宽看到的是山的体态,所以他画的山,有体温。</p><p class="ql-block">今天的人看山,像看一则新闻,匆匆扫过标题,就算知道了。但观照式的看,是把山的标题撕掉,把正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读到山把你的心跳借去作标点。</p> <p class="ql-block"><b>三、体悟</b></p><p class="ql-block">体,是身体;悟,是醒来。</p><p class="ql-block">体悟,就是让身体先醒来;画山水不是手的事,是脚的事,脚走过了多少山路,手才知道山的重量。渐江在黄山住了三十年,他的脚已经认得每条石阶上的青苔,哪一块滑,哪一块稳;所以他画黄山,不是从眼睛出发,是从脚底出发,宣纸铺开时,他脚下还留着山路的记忆,笔自然就有了坡度。</p><p class="ql-block">古人说写生,不是写眼前的生,是写身内的生;你爬过的那座山,已经在你的膝盖里安了家,每次上楼梯时,膝盖里传来隐隐的酸胀,那是山在用它的语言跟你打招呼。没有体悟的人,画山只能画到山的外套;有体悟的人,画山能画到山的睡衣。</p><p class="ql-block">写生写到最后,不是你在画山,是山在通过你画自己,山需要一张皮,你正好带了宣纸。</p> <p class="ql-block"><b>四、神遇</b></p><p class="ql-block">神遇,是比相遇更高的相遇。</p><p class="ql-block">你遇见一个人,叫认识;你遇见一座山,如果只是认识,那山就成了风景明信片;神遇,是你和山同时忘记了各自的名字。庄子说目击道存,眼睛触到的那一刻,道就已经在了,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山看了你一眼,你看了山一眼,这一眼里什么都有了,像两个失散多年的兄弟,在月台认出对方,不是靠脸,是靠心跳。</p><p class="ql-block">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他搜的不只是峰的形,更是峰的神;神来的时候,笔是引线,墨是火药,纸是天空,你只是点燃引线的人,爆炸是神的事。所以石涛的画里,总有那种失控的准确——不是他画得好,是他敢于把控制权交出去。</p> <p class="ql-block"><b>五、物我</b></p><p class="ql-block">物是我,我是物。</p><p class="ql-block">这话听起来像玄学,但真正拿起笔画山水的人,知道这不是玄学。当你站在山前,站得足够久,久到忘了自己是来写生的,忘了包里还有干粮和水,忘了下午的火车几点开——你开始觉得山在看你。山看你的方式,比你更古老;它看过更早的猎人、樵夫、僧人和迷路的诗人,你只是它等待中的又一个。</p><p class="ql-block">倪瓒画《容膝斋图》,只画了一个亭子、几棵树、一片空白;空白里什么都没画,但你什么都能看见,因为倪瓒跟山水的关系不是占有,是彼此借用——他借山的寂静用一用,山借他的笔住一住。</p> <p class="ql-block"><b>六、心境</b></p><p class="ql-block">画山水,画到深处,画的是心境。</p><p class="ql-block">董其昌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然后丘壑内营;什么是内营?就是你把外面的山搬到心里,在心里重新盖了一座,这座心里的山,比外面那座更真,因为外面那座会风化,会地震,会被开发商推平;心里的不会,心里的山你养着它,它也养着你。</p><p class="ql-block">元代的倪瓒,一生都在画那种没有人、没有路、什么也没有的山;但看的人却觉得那里住着很多灵魂,因为他的心境本身就像那样——空,但不是空无;空到极致时,反而什么都有,像冬天的枯枝,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在准备春天;倪瓒的心境,就是冬天的枯枝。</p> <p class="ql-block"><b>七、笔墨</b></p><p class="ql-block">笔墨,是心的指纹。</p><p class="ql-block">你用什么笔法,暴露了你的呼吸频率;中锋稳重的人,多半走路不快;侧锋轻盈的人,心里总有一只没落地的鸟;干笔渴墨,像老人在说过去;湿笔淋漓,像少年在说将来。荆浩写《笔法记》,六要摆出来,气韵为首,气韵不是技巧,是你在山前站了多久,是你被山看过多少回。</p><p class="ql-block">有人画山,一笔下去,山就死了;有人画山,一笔下去,山才开始呼吸。区别在于:前者把山当对象,后者把山当对手,对手懂得还手;你施加于山的每一笔,山都会在你的腕底还给你一点什么,那些通过山转交给你的东西,才是笔墨最珍贵的部分。</p> <p class="ql-block">八、性情</p><p class="ql-block">山有自己的脾气。</p><p class="ql-block">一座山和另一座山,相差的不只是海拔,更是性格;华山刚烈,像读《史记》读到荆轲那一页;桂林山水柔软,像听琵琶曲听到第七个滑音。画家写生,如果只写山的形状,那等于只记住了人名,还要写山的性情,那是山的底色。</p><p class="ql-block">唐志契说得透彻:山性即我性,山情即我情,你把你的性情泼出去,山的性情就会回淋你一身。倪瓒画太湖,不是太湖本来那样,是他跟太湖商量之后,共同决定的那样。</p> <p class="ql-block"><b>九、气韵</b></p><p class="ql-block">气韵,是画在呼吸。</p><p class="ql-block">你看一幅古画,站得久了,会觉得它开始动;山上的云在走,水里的船在移,树梢的风在摇。这不是视觉残留,这是气韵。谢赫在六法里把气韵放在第一条,他知道技法可以学,气韵只能等。等什么呢?等你把心里的浊气吐干净,等山把它的清气灌进你的肺。</p><p class="ql-block">有些画,看着热闹,其实死了;有些画,看着安静,其实在活。活着的画,不需要观者,它自己能跟自己玩。你只是经过,顺便听到它在自言自语。</p> <p class="ql-block">十、境界</p><p class="ql-block">境界,是画的家。</p><p class="ql-block">一幅画最好的归宿,不是挂在墙上,而是住在境界里。境界里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季节,自己的风;观者走进去,墙就不见了,画廊就不见了,兜里的手机就不见了,你变成了画里一个次要的角色——可能是一条溪边的石头,可能是树梢上正在变色的叶子。</p><p class="ql-block">境界分大小,不分高低。小境界是一条小径,你走进去,走不通,又退回来,但回来后你变了,因为你看见了那条走不通的路。大境界是空,空到你不需要走进去,它已经走进了你。</p> <p class="ql-block"><b>十一、通变</b></p><p class="ql-block">山水在变,你也在变。</p><p class="ql-block">二十岁看山,山是答案;四十岁看山,山是问题;六十岁看山,山是问题加答案,但你已经不需要知道哪个是哪个了。宋人郭熙讲山有四时之变,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妆,冬山如睡。山变的时候,你的笔也得变,不是故意变,是它变你跟着变,像溪水跟着河床转弯。</p> <p class="ql-block"><b>十二、归宿</b></p><p class="ql-block">写生的归宿,不是写生。</p><p class="ql-block">是你画了一辈子山,最后发现,山在画你。你年轻时以为自己是在收集山,老了才明白,是山在收集你。每一座你认真看过的山,都从你身上拿走了一点东西:你的一截目光,你的一缕呼吸,你某年秋天的一段沉默,它们把这些收进自己的石纹、树洞、云雾里面,永久保存。</p><p class="ql-block">你死后,那些你画过的山,还会在时间里继续等你,它们不知道你已经不来了,它们还会在早晨铺好雾气,等着你坐下来,摊开宣纸。这大概就是归宿——不是你去到了哪里,而是有一群山愿意等你等到忘了时间。</p><p class="ql-block">我们今天的写生,大多成了拍照的变种,快速、便捷、容易储存,也容易遗忘;但总还有人,会在瀑布边坐下来,关掉手机,忘了时间,让水声一点一点地把心里的灰尘冲走。他们可能成不了大师,但他们和山之间,还有话要说,山也还有话要对他们说。</p><p class="ql-block">这对话不会出现在美术馆的墙上,它只出现在那个下午,那个人和那座山之间,像两把椅子,面对面,都空着,但你知道它们刚刚被人坐过,椅垫上还有微温。</p>